入夜时分,吃饱喝足的各族头领,聚在了大营的帅帐里。
伊万坐在上首韩雄原本的位置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铅弹,见所有人都到齐了,这才缓缓开口:“今天,我们拿下了大营,拿下了粮库,弟兄们都吃上了饱饭。
但这只是开始,唐军迟早会来围剿我们,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把队伍组织起来。”
他顿了顿,直接宣布了人事安排:“火枪队一千二百人,由我亲自统领,我的副手瓦西里任副统领;炮队二十二门火炮,由罗刹老兵伊万诺夫统领,所有炮手全部从罗刹同乡里挑选。
其余各族弟兄,按族群分编,由各位头领统领,听我统一调遣。”
话落,帐内针落可闻。
巴朗、穆萨这些头领脸色沉了下来,最核心的火枪队、炮队,全被伊万攥在了自己手里,他们只分到了没枪没炮的普通奴隶,这等于把实权都牢牢握在对方手里。
“伊万头领,这么安排不妥吧?”穆萨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抱怨。
“这次暴动,我们胡人弟兄死的人最多,冲锋也冲在最前面,炮队、火枪队我们也该有份!”
“就是!”巴朗立刻附和,“我们南洋弟兄也没少死人!凭什么实权全在你们罗刹人手里?”
没一会儿,帐内吵了起来,几个头领纷纷表达不满,气氛不觉有点剑拔弩张。
——砰!
伊万猛地一拍桌子,帅案上的茶杯震得哐当响,他豁然起身冷冽扫过在座:“怎么?刚吃上一顿饱饭就想内讧?”
他指着帐外语气狠厉:“我们是什么?是奴隶!是大唐要赶尽杀绝的叛匪!今天我们能拿下大营,拿下粮库,是因为唐军主力被调走了,是因为城里的守军闭城不出!
等唐军反应过来,带着大队人马杀过来,我们要是不拧成一股绳,明天就会被碾碎,所有人都得死!
你们要是觉得凭手里那点人,能跟大唐的正军硬碰硬,现在就可以带着人走!我伊万绝不拦着!”
闻言,几个头领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把不满压了下去。
他们心里也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而且以现在这个局面离了他,自己这群人根本撑不下去。
没有伊万给他们拧成一股绳,这六万奴隶就是一群散沙。
看着众人偃旗息鼓,伊万的脸色稍缓却没放松,他知道今天的不满只是压下去了,迟早有一天,还会爆发出来。
而那个消失的联络人,依旧是他心里最大的一根刺。
....................
与此同时,长安城南门,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黎谷带着三百多残兵,狼狈地退进了城里。
刚进城门也没下马,他便带着亲兵,朝着西安武备司衙门纵马狂奔。
武备司衙门内,薛长庚正和几个属下商议城防,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浑身是血的黎谷冲了进来,面目狰狞的像是要吃人。
“薛长庚!”黎谷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黎谷自问跟你无冤无仇!你他妈为什么见死不救?!我五百多弟兄,在粮库死了快一半!你就在城里看着?!”
薛长庚看着他暴怒的样子,神色淡然,起身拱了拱手:“黎团总息怒,我身负守长安主城的重责,无兵部调令,绝不能擅自带兵出城,这是军规,我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黎谷气得笑了,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
“那好!我问你!韩旅帅一早带主力离营,长安的押粮行文随后就到,我让麾下营总吴浩带五百人来长安押运粮草,人呢?!这都入夜了,粮草呢?!人呢?!”
薛长庚闻言,直接摊了摊手满脸无辜:“黎团总,吴营总今日确实到了长安,不过是本地乡绅请他去喝酒赴宴,具体在哪,我可不清楚,你要是不信,我这就叫人把他请过来。”
说罢,他对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亲兵立刻会意,转身出去抓人。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吴浩就被两个军士架了进来。
只见他浑身酒气衣衫不整,走路都打晃,醉眼惺忪地看着满屋子的人,愣是没认出站在面前的黎谷,嘴里还嘟囔着:“喝!接着喝!不醉不归!”
黎谷看着他这副样子,气得浑身发抖,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狂涌。
军中禁酒,尤其是带队公干期间饮酒,本就是重罪,大营失陷,工地暴动,他带着人在外面拼死拼活,这个自己派来押粮的营总,竟在长安城里喝得酩酊大醉!
平时仗着是韩雄的小舅子就不服管束,如今连出了天大的祸事,还不自知!
“狗娘养的!”
他猛地冲上去,展开双臂左右开弓,耳光不断甩在吴浩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衙门里响得刺耳。
一连狠扇将吴浩给打懵了,酒意醒了大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黎谷又是一脚正蹬,狠狠踹在他肚子上,把人踹出去两米远,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吴浩!”黎谷指着他厉喝。
“老子让你带五百人来长安押粮!你他妈干了什么?!大营没了!工地反了!章寒和五十个弟兄全战死了!你还在这儿喝酒?!”
吴浩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是黎谷,瞬间也来了火气,从地上爬起来叫嚣:“黎谷!你他妈敢打我?!我姐夫是韩雄!是旅帅!你一个团总敢动我?!不就是喝顿酒吗?大营好好的能出什么事?!”
“好好的?”
黎谷怒极反笑,直接将事情挑明,“你姐夫收了商人的钱,带着一千主力去西麓山剿匪,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计!
大营被叛军攻破了!六万异族奴隶全反!你姐夫?他韩雄自己能不能活命都两说!你还在这儿跟我提他?!”
霎那,吴浩脸上的嚣张顿时僵住,酒意也彻底醒了,脸色煞白,哆嗦着嘴唇:“你……你说什么?大营……大营没了?”
他到现在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出来押运一趟粮草,喝了一顿酒,天就塌了。
黎谷看着他这副样子,连骂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脚底涌上来,让他浑身发冷。
“黎团总,息怒,息怒。”
此时,薛长庚终于上前打圆场,把黎谷拉到一边,宽慰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守好长安主城,免得被乱匪攻破,酿成更大的祸事。”
“哼!”黎谷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道:“薛团总,你现在跟我说祸事?我带着人在外面跟那群叛贼,打了一整整半天,我比你清楚他们是什么货色!
一群刚拿起武器的奴隶,一群乌合之众!要不是你闭城不援,还故意把我的押粮队拖在城里,他们根本成不了气候!现在你跟我说怕他们攻破长安?”
他上前一步,忽然侧身贴耳,语气森寒:“我不知道你们关陇世家还有阮公,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居然会坐视叛匪做大,把整个关中搅得天翻地覆。
可你别忘了,这天下姓李!是大唐的天下,你们真当满朝诸公是瞎子?是聋子?当今陛下可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雄主!你们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到时能脱得了干系。”
说完,他不再看薛长庚铁青的脸色,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下令:“走!带弟兄们去休息,吃口热乎的!”
不多时,黎谷已经走远,徒留下满屋死寂,和脸色一阵青白的薛长庚。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按阮公的吩咐,闭城不援,坐观其变,等江南和太子斗起来,自己等人坐收渔利便好。
可黎谷的话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他。
工地暴动,大营失陷,六万奴隶成了叛军,还拿了正规军的军械。
这么大的祸事,朝廷不可能不追查,他身为长安武备司团总,手握三千守军却见死不救,闭城不出,若真要追查起来,他根本脱不了干系。
就算阮公想保他,可太子回京呢?以现如今那位殿下的铁腕手段,真的会放过他吗?
薛长庚越想越心慌,再也坐不住了,抓起腰间的佩刀对着门外下令:“走!备马!去阮府!快!”
有些事,他必须去问阮公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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