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莫斯科时,天已经黑了。
玄烨正在用晚膳,太监跪在殿外声音发颤,“陛下,索额图快骑驰报——使团返程至松林段遇袭,火车脱轨倾覆。
大唐正使顾维钧殉国,使团死伤殆尽,逆党首恶保泰已当场生擒。”
玄烨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顾维钧殉国。逆党五六十人悉数被哥萨克骑兵围歼,保泰在押。”再次确认后,玄烨放下筷子霍然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保泰。福全的养子。”
“是。”
“如何动手?”
“逆党在铁轨下预埋火药,炸翻列车后试图冲杀补刀,被索额图大人的哥萨克截住。”
玄烨沉默,保泰残党蛰伏半年从未露头。
使团返程路线、启程时辰、专属铁路班次,皆是中枢限定密档。火药属军管物资黑市管控极严,寻常流叛无从筹措。
一群散逃逆党不可能独立完成整套布局,定是有朝中之人泄密、通逆、资敌。
玄烨低声道:“传旨,全城即刻戒严,关闭所有口岸、驿站、港口,封禁一切人员商旅出境。
使团遇刺一事,民间流言就地镇压,片语不得传出关外。现场所有尸体、物证原地封存。
幸存大唐随员单独禁锢隔离,断绝一切对外接触,逆党活口全数押回京城,逐级单独审讯,保泰单独天牢关押,任何人不得接触,朕亲自审讯。”
“嗻。”
太监退下后,玄烨独自站在殿中发愣,事已至此他心里明白,真相没有多大意义。
大唐使臣死在满清国土之上,仅此一桩,就足以点燃战火。
戒严令一下,满城震动。
不到半个时辰,满洲勋贵与汉臣重臣闻风而动,陆续赶到宫门外请求觐见。
事态关乎两国开战,没人敢安坐家中等候天亮。
玄烨没有拒绝,反而他换了朝服,连夜在偏殿召见众人。
殿内灯火高悬气氛压抑,满洲勋贵立于左侧,汉臣列在右侧,不少人是仓促自府邸赶来,衣冠尚且不齐,殿中一片死寂,无人率先开口。
玄烨端坐上位,平静开口:“事情你们都已经听闻,大唐使团返程途中遇袭,顾维钧身死,爱新觉罗保泰已经擒获。”
依旧没有人应声,玄烨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朕清楚诸位心中的揣测,你们疑心,是朕授意除去唐使,再拿保泰当做替罪羔羊。”
几名满洲勋贵面色微变,不明白康熙帝是什么意思。
“朕没有做这件事,朕不至于昏聩到主动招惹大唐,杀一名使臣容易,大唐大军压境谁来抵挡?”
一名年迈的满洲勋贵出列,躬身行礼。
“陛下圣明,臣等并无此念,如今逆党已经拿获,可否将此事原委如实知会大唐,将保泰押送移交再加抚恤,或可平息祸事。”
“平息祸事?”
玄烨看向这名老臣,语气满是冷厉,“你们熟读汉家史籍,可还记得汉使死于域外,汉家铁骑便即刻出塞征伐,如今大唐国力远胜昔日强汉。”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对大唐而言,不需要查实究竟是朝廷动手,还是叛贼作乱。
唐使死在我大清的土地上,这一条就足够他们兴兵, 我们交出保泰拿出全部供词,在一心想要动兵的人眼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说辞。”
汉臣队列中,一名中年官员出列。
“陛下,那便应当立刻将案情通报大唐,就算免不了一战,起码我方占理。若是一味封锁消息,一旦消息外泄,大唐更会认定我朝心虚掩饰,反倒授人以柄。”
“通报出去,战火便会来得更快。”玄烨冷笑一声,他根本不信大唐会放过这个借口。
“虽然火车站人多眼杂爆炸动静极大,城内已经生出流言,可口岸海路尽数封锁,寻常商贾水手还没有把消息送出海。”
“我们要的就是这一段窗口期,留给我们整军、审案、搜捕朝中内奸。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终究会漏出去,海商流民辗转漂泊,跨越大片海洋与陆地,消息传至金陵,耗时漫长,可终究会到,我们争的就是这一段时间。”
那名汉臣额头渗出细汗退回到班列之中,玄烨走下台阶在殿内环视众人。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怎么向大唐辩解,保泰一伙如何拿到使团行程,从何处得来军管火药,朝中有人心怀异志,借此事倾覆社稷,最好不要让朕查到此人。”
他转身回到上位,一甩袖子。
“都散了,索额图将人犯押回京城之前,所有朝臣不许离京。”
众臣躬身告退踏出偏殿,每个人后背都浸出冷汗。
满洲勋贵彼此对视,心底的疑虑并未消散,皇帝嘴上说不是自己所为,可真相无从核验,谁也不敢完全信以为真。
汉臣心中另有一重忧虑,大唐国力强横,一旦开战,朝堂内部猜忌重重,这样的局面能不能扛住大国兵锋,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唯独一件事已经板上钉钉,只要那桩松林铁路血案的消息漂过沧海,大清与大唐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
彰武五年,秋。
罗网急报送入紫禁城时,皇极门的朝会尚未散。
罗网卫指挥使刘尧面色铁青,亲捧奏匣出列在御前跪倒,将奏匣高举过顶。
陛下,清国松林段铁路,顾维钧使团,全员殉国。
密报——叛党保泰预埋火药掀翻专列,哥萨克骑兵围杀四散随员,正使顾维钧身死当场,使团无一人脱身。
清国当即封关锁港、压制流言,幸存随员尽数隔离禁锢,事发至今已逾两月,罗网密探辗转周折才将实情送出。
李承业接过密报反复看了两遍,门下安静。
大唐立国数十载,灭国拓土,万国来朝,何曾有过持节使臣,在他国境内被尽数屠戮的奇耻大辱。
皇极门下班列先动,兵部尚书阎应元出列跪倒。
陛下!我大唐全权使团持节入境,反倒在满清土地上惨遭屠灭!此仇不报,国威何在!
臣恳请即刻传令——北庭四省甲等师全线转入动员,远洋水师封锁满清海口,北疆各镇戍部队进入战时戒备!
请陛下速速决断!
兴师问罪!
武将勋贵班列纷纷附和,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钱谦益自文臣班列中缓缓步出,在御前跪倒,而后转向阎应元。
阎尚书主战,臣并无异议。只是两件事,不能不审慎。
其一,行凶主谋究竟是谁,满清朝廷是否知情乃至参与,眼下尚无确凿凭据。
大举兴兵,檄文之上必须字字有据,才堵得住朝野众口,令天下归服。
其二,整军备战非一朝一夕可成。北庭远赴莫斯科万里之遥,粮草军械、兵员集结、铁路运力,纵然大唐铁路四通八达,仍需充裕时间筹措。
仓促出师,前军深陷苦寒而后方接续不上,胜负难料。
阎应元冷哼:钱尚书打算一味坐等?等着满清把供词编排妥当,再送过来?
并非此意。钱谦益寸步不让阐述理由。
只需一边加紧整军,一边遣使送去诘问国书,清国若交不出真凶、给不出交代,到那时朝野同仇敌忾,大军出师才算名正言顺。
首辅李岩随之出列跪倒:陛下,钱尚书所言老成持重,臣以为可先行递出国书诘问,限定答复期限。
兵部同步下文书动员,落实粮草军械调度,期限届满,满清若不能给出满意回复,即刻发兵。
御座上李承业神色冷凝,这一仗终究要打,但还得细细权衡,大唐国力纵然雄厚,可远征莫斯科绝非易事。
便在此时,宗室班列中一人迈步而出。
汉王李良,他常年留居金陵,朝堂之上素来低调,今日主动出列,满朝文武目光尽皆聚了过去。
李良在御前跪倒,语气平静:陛下,臣弟手上有一物,或许能解开今日困局。
李承业眼神微动:
叛党保泰,乃满清宗室福全养子,此事在满清朝野人尽皆知。
李良跪直了脊梁,道出辛密:而福全的亲生儿子,现年十五,如今便养在臣弟府中。
门下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不少大臣面露惊色,彼此交换眼神。
臣弟特此请旨,愿随军西行,宗室藩王在外执掌大军,历来易招朝野猜忌,臣弟不愿落下把柄。
只求以随军赞画身份随行,不统辖一兵一卒,不插手军务,福全之子,臣弟一并带往军前,阵前如何处置全然听凭主帅定夺。李良再度叩首,伏地不起。
李承业静静打量着这位五弟,过了许久才开口。
汉王随军担任赞画,福全之子一同随军,兵部批文,西北九省开始动员,以北庭四省甲等师为先锋,限一月之内完成战前集结。
礼部——即刻草拟诘问国书,遣使送往满清,限二十日之内答复,逾期不复,或回复不能令朕满意,大军即刻西征。
他转头看向刘尧:令罗网卫全力渗透满清境内,莫斯科城内每一道政令军议,必须如实呈报至朕的案前。
臣等遵旨!
门下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之声响彻皇极门。
李良跟着群臣一同跪下,额头抵地,嘴角却微微上扬。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