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摇曳，光影明暗交错，灯芯时不时爆出细碎火星，暖意裹挟深夜寒气漫遍中军大帐。
被刘度佯装呵斥一番，贾诩收敛方才打趣的笑意，不敢继续肆意托大。
他混迹乱世数十年，深谙伴君之道，心里通透。
自家这位主公平日里待人随和、性情宽厚，待人接物极少苛责属下，可执掌数万大军、统筹天下战局，身负平定乱世重任，自有上位者不容触碰的威严底线。
若是嘴上空谈大话、拿不出实打实的研判依据，一味卖弄主观揣测，少不了要被刘度当众斥责，落下轻浮误事、惑乱军心的罪名。
心念既定，贾诩收起慵懒散漫的姿态，缓缓直起身形，抬手端正拱手，身姿恭敬有度，沉声徐徐回话，字字条理清晰。
“主公心知肚明，臣早年投身西凉，在董卓麾下任职数年，久居长安、西凉两地，素来对董白略有了解。
传言董白性情乖张、暴虐恣睢，可臣暗中观察许久，早就察觉端倪，她心性深沉缜密，一言一行似是刻意伪装，根本不像表面这般肆意蛮横、顽劣无理。”
贾诩抬手指向桌案之上摊开的密信，目光落在工整纤柔的隶书字迹上，继续开口佐证：
“再者，这一封密信笔迹，确实出自董白亲笔之手。早年董白练字，臣偶然窥见一回，彼时便心生诧异。
一介深宫顽童，落笔沉稳内敛，藏锋敛锐，绝非无心无脑之人，也是自那一刻起，臣便笃定，她展露在外的暴戾模样，皆是刻意伪装。”
听完这番详实来由，刘度豁然开朗，心底所有疑惑瞬间通透。这一刻他总算明白，方才贾诩为何一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模样。
原来早在数年之前，贾诩身在西凉之时，便暗自留意董白，心生揣测，早早看破表象。
外界人人唾弃董白蛮横嗜虐，唯独贾诩早早看透，这份暴戾全是自污手段，刻意败坏自身名声，震慑西凉骄兵悍将，借以保全自身安危。
立于一旁默然聆听的荀攸，素来不曾涉足西凉朝堂，从未见过董白本人，更是从未接触过相关传闻。
听完贾诩这番佐证，他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心底权衡利弊，暗自做出判断。
董白心智通透、情报属实，此番递信求援并无太大猫腻，顺手施以援手、保全其性命，并非不可为之事。
不过身为统筹战局的谋臣，荀攸并未被此事分散重心，瞬息之间收敛杂念，重新落回战局本身。
眼下最紧要的要务，从来不是取舍是否救下一名深宫少女，而是吃透信件情报，摸清李儒出逃谋划，针对性排布防务，补齐全军布防漏洞。
荀攸心底默默推演敌我战力，细细核算利弊，指尖下意识轻叩袖口，暗自复盘连日战报。
李儒纵使谋划周全、筹谋深远，麾下能够裹挟带走的西凉残兵，数量极为有限。
历经连日围城血战、粮草损耗、军心溃散，董卓麾下百战精锐死伤大半，伤兵遍布城内街巷。
除去死守城门、不敢擅离的守备兵马，扣除伤兵、逃卒，李儒最多裹挟不到一万疲敝残卒突围，战力大打折扣。
退一步来讲，就算李儒侥幸冲破防线，顺利杀出关中、进驻宛城，手头仅有一万疲敝残兵，缺甲少粮、军心涣散、无根基无补给，最少需要休整一年半载。
才能慢慢收拢势力、重整兵马，恢复战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对汉军造成实质性威胁。
可纵使威胁有限，放虎归山终究是兵家大忌。
李儒智计不凡、行事阴狠，擅长借势布局、挑拨离间，留这么一枚隐患流落中原，迟早会滋生祸端。
若是条件允许，最好便是就地封堵去路，在长安城外全歼董卓残余势力，连根拔除西凉祸根，不留半分后患，永绝后顾之忧。
荀攸心底正暗自筹谋，斟酌如何开口劝谏，没等他梳理完措辞，端坐主位的刘度已然率先开口，精准道出他心中所想，二人君臣同心，所思别无二致。
“既然文和已有定论，董白情报可信度极高，顺手派人接应、保全其性命并无不可。
但阻击李儒绝非易事，此人阴险狡诈、诡计百出，擅长布设连环陷阱。
眼下全军各路主将，早已各司其职，人手调度受限。文和看来，此番出城设伏、兼顾接应一事，交由何人领兵最为稳妥？”
贾诩听闻问话，眉头微微向上一挑，眸光微动，心底瞬间捕捉到一丝异常。
主公问话看似问询人选，字句之间却暗藏异动，隐隐透出想要主动请缨、亲自领兵出战的苗头。
察觉到这层隐患，贾诩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恳切笃定，直接举荐身侧同僚：
“纵观全军上下，论熟知长安内外地形、城防暗道、郊野山道，唯有公达位居第一，无人能及。
此番战事并不算凶险，一边暗中接应深宫女子，一边半路伏击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谋臣，战局简单明晰，交由公达领兵前往，万无一失，稳操胜券。”
话说出口，贾诩心底暗自苦笑，暗自复盘先前言语。
方才他只是随口打趣，点破主公贪恋美色、看中董白容貌聪慧，原本只是君臣闲谈调剂，没想到一语成谶，刘度居然真生出亲自出战的心思。
纵使时至今日，汉军上下人人皆知，自家主公勇武冠绝天下，肉身战力碾压当世群雄，就算是天下第一猛将吕布，近身搏杀也不敌刘度分毫。
可身居主帅高位，手握全军命脉，刘度早已不只是一介武将，更是汉军的军心所在，是平定乱世、收复河山的精神图腾，分毫差错都承担不起。
哪怕眼下战局研判下来，十有八九是实打实的良机，设伏阻击、接应求援难度极低，近乎十拿九稳。
可行军打仗最怕变数丛生，乱世沙场最不缺的便是突发变故。
世事难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这从头到尾依旧是董卓布下的死局，一封密信引蛇出洞，诱骗主帅孤身出城，城外密林、山道暗处暗藏伏兵、绝杀陷阱，后果不堪设想。
一旦主帅身陷险境，数万汉军军心顷刻崩塌，连日围城战果尽数作废，关中战局全盘倾覆，这般毁灭性后果，任凭何人，都承担不起。
念及此处，贾诩举荐荀攸的心意，愈发坚定，断然不能放任刘度亲赴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