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民现在正在京城抄宪法,没错,就是抄宪法,就是把英吉利的宪法囫囵个地抄下来,将头面改一下。
不然呢?
国会议员都不见了,哪来的人一条一条去抠法律条文?
天下法条一大抄,只有抄,才能多快好省,大干快上。
这是从去年就开始的活儿,在今年大选前一定要完成。
所以林长民忙得脚不沾地,连闺女订婚都没功夫来,就祭出了林白水。
别看林白水只比他大了两岁,他却有两个身份,份量十足。
一来,他是林长民的族叔。
二来,他是林长民的老师。
林白水少年成名,被林长民他爹林孝恂请去教授林长民,教了五年。
好吧,林白水不但是林长民的老师,还是林觉民的老师。
他在老家开办了“福州蒙学堂”,教的学生当中,有十一人参加了黄花岗之事。
十人殉国,一人重伤。
林氏子弟就有好几位,堪称一门忠烈。
“我说,任公先生,您这是为啥啊?”袁凡哭丧着脸,差点连“臣妾做不到”都喷出来了。
“呵呵,了凡,实不相瞒,这个证婚人,我想了很久,我拟了一整张纸,可是……”
梁启超有些落寞地摇头,他这一生,亦政亦学,半政半学,说是学者,多为政客。
三十年下来,交游广阔不假,那些政客,无论是台上的还是台下的,他都不愿意梁思成和他们再扯上什么关系。
哀莫大于心死。
梁启超已经下定决心,他的儿女,全部都要远离那条满是蛆虫的阴沟。
不请政客,请学者?
这普天之下,又有谁的名望,能比他梁任公强出一头去?
倒是有一个,他的那位自比圣人的老师,但他现在,恨不得此生没有遇到那位老师。
他拿着那张纸,划拉了一宿,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袁凡。
袁凡脑子有些晕,他试探着问道,“任公先生,这事儿……咱再商量一二?”
“了凡,你是不是以为,我这个女方家长,是个老糊涂,可以随意被他梁任公糊弄啊?”
不待梁启超作声,林白水在一旁插话道,“阿音是我看着长大的,叫我一声“叔公”,我就这般不闻不问?”
他顿了一顿,虚指着袁凡道,“了凡,你怕是不知道,你现在在京城的名头吧?”
袁凡越发晕乎了,“我,在京城还有名头?”
这辈子到现在,他去京城拢共不过两次。
送小驹儿那次忽略不计,第一次过去,也就呆了十来天,骂了两场架,落了个“骂圣”的荣誉称号,还能有啥名声?
“你啊,就是妄自菲薄,你现在可是窗户眼儿吹喇叭,名声在外啊!”
林白水笑道,“别的我不知道,就知道南开大学本来连矿科都要撤了,你这个南开校董一去,不但矿科没撤,连工科都建起来了,全国的学府,几个敢搞工科的,有一只手么?”
袁凡嘿嘿一笑,这是挠到他痒痒肉上了,他喜欢听这个。
林白水接着笑道,“还有你设立的奋发奖学金,把全国的大学都甩下去了,你是不知道,北大的蒋孟邻都快疯了,他们整天人五人六的,现在整天被一私立学校在后面踹屁股,他不疼的么?”
袁凡眨了下眼睛,心中比喝了崔婶儿的翡翠粥还要熨帖。
原来,不知不觉之中,小爷是那卢沟桥上的狮子,数目是数不清,但多少也算是有点薄名了?
林白水和梁启超都没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话说到这份儿上,也就够了。
这件事儿,说起来确实是有些异想天开,袁凡要硬是不愿意,那也不能强人所难。
果然,袁凡思虑良久,还是面露难色,“任公先生,白水先生,按说您二位都这么说了,我不能不识抬举,可是……”
他摇了摇头,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我一想到我要站在一对新人面前,对他们进行训诫,这实在是……”
婚礼那天,有一个环节,证婚人要对新人进行训诫,“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不要调皮”巴拉巴拉。
袁凡比梁思成小两岁,比林徽音也不过大了一岁,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能板着个脸,像个黑脸包公似的,去干这活儿。
“这倒是一个问题,训诫之事,应是以上临下,以长临晚,”梁启超的手顿在空中,转头看向林白水,“白水兄,您意下如何?”
林白水和他对了一眼,微笑点头,“衡始弱冠,而融年四十,遂与为交友。”
袁凡怵然而惊,噌地站了起来,“二位先生,不带这样的,小子可做不了祢衡!”
林白水的那句话,出自《后汉书》,说的是祢衡和孔融的事儿。
当时祢衡二十岁,孔融四十岁,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引为知己。
曹操有时跟孔融扯淡,问及天下英才,孔融就老是提及祢衡,说祢衡是他的“忘年之交”。
“忘年交”这个词儿,就是打他们这儿来的。
袁凡不愿意受这个,一来是确实尴尬,更主要的,他不吉利啊!
孔融也好,祢衡也罢,死得一个比一个惨,史书有二十四部,拿谁作比不行,翻着这哥儿俩?
梁启超没听懂意思,笑道,“了凡,你能跟周学熙称兄道弟,跟我梁任公就不行了,他比我可还要年长七八岁呐!”
“任公兄,还记得当年与张南皮之事否?”
林白水突然指着梁启超大笑道,“张南皮怕是比您年长了近四十岁吧,你们不也是忘年交?”
梁启超一愣,也是捧腹大笑,“是极是极,原来我这老骥,早就走在了前头!”
张南皮就是张之洞张香帅。
梁启超年轻时的时候,激情灌脑,去拜访张之洞,想搞点事情。
张之洞拿到他的拜帖,上头写的落款,是
“愚弟梁启超顿首”,顿时就火冒三丈。
这谁家孩子,这么欠管教呢?
论功名不过是一举人,论年纪,跟我孙子一边儿大,什么什么就“愚弟”?
张之洞当时就将他晾在门房,不想理他,只让下人带过去一句话,“披一品衣,抱九仙骨,狂生无礼称愚弟。”
张之洞这话,实在有够龙傲天,不想梁启超不卑不亢,站在门房外,昂首对道,“行千里路,读万卷书,侠士有志傲王侯。”
这对联一下就将张之洞给镇住了,马上出衙迎接,认下梁启超这“愚弟”。
“了凡!”
林白水激将道,“有任公兄珠玉在前,你就不敢做这祢……”
“打住!打住!”袁凡一个激灵,忙不迭地拉住林白水,冲二人深深一揖,“蒙二位兄长青眼错爱,小弟有礼了!”
梁启超都做到这步了,袁凡也不可能再死扛着了。
既然认了忘年交,那证婚人就是应有之意了。
袁凡苦着脸喝了两口茶,梁启超兴冲冲地起身,招呼两人前往客厅。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病容的女人早已候在那儿,王桂荃和梁思成都在一边陪着她,小心翼翼地跟她拉着话。
这位便是梁启超的夫人,李蕙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