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为捋髯的手顿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被孙猴儿的定身法给定住了。
袁凡将卷轴扔一边儿,郑重其事地朝康有为拱手道,“在下往日读书,读到孔夫子驾车,路遇项橐之辩,便掩卷叹息,不得见先圣风姿,不想今日得见康先生与女童之辩,真是幸甚至哉,幸甚至哉!”
康有为咝地一疼,颔下两根胡子被他掐断了,他怒视袁凡,眼睛像是刽子手的小刀,恨不得将袁凡片片了。
丁文江看着严修和张伯苓,这小子一直这么蔫坏的么?
张伯苓伏在餐桌上,肩膀一拱一拱的,显然是实在忍不住了在偷笑,严修肃然点头,这小子就是汆儿萝卜,辣蔫儿坏!
当年孔夫子驾车出行,路遇七岁小孩儿项橐,项同学正在马路中间玩泥巴,他打算筑一座城。
车被挡住了,两人对峙一阵,各不相让。
孔夫子撸起袖子,下来跟项橐辩论,你个毛孩子,我比你大了四十多,年少的该让着年长的,这是起码的“礼”,这都不懂的么?
项橐不干了,你个子高嗓门大,就有理了?你睁大眼睛看看,我这是在筑城,从来只有车让着城的,哪里见过城让着车的?你一把年纪,这个“理”都不懂么?
见碰到硬茬了,孔夫子光棍地认输,不但老老实实的绕路,还尊小孩儿项橐为师,向他请教。
现在好了,有一个学问比孔夫子还要大一丢丢的圣人,被一个年纪比项橐还要小一大截的女童给难住了,怎么搞?
本来圣人是想收女童为徒的,现在莫不成要反过来拜女童为师?
袁凡这话一出,把下楼的梯子都给撤走了,将康有为撂在房顶。
康有为死死盯着袁凡,恨不得将他剁成臊子,袁凡嘿嘿憨笑,满脸无辜。
您老人家自己说的,满天下就这么两圣人,这也怪我咯?
慢慢地,袁凡失望了,他捅这一下子的本意,是羞臊羞臊这老东西,把他赶走,别杵这儿恶心人。
可康有为盯着他,动手的心思倒是看到了,却丝毫看不到动腿的心思。
他的学问有多深,袁凡不清楚,但他的脸皮有多厚,袁凡算是领教了。
“南海先生,我再请问,天上的太阳,和厨房的烤箱,它们谁更冷呢?”
小张煐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前溜了回来,撕了片面包放嘴里,眨巴着眼睛问道。
康有为微微一怔,突然眼眶泛红,冲到窗前,指着天上的太阳长吟道,“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
他对着满座高朋,杜鹃啼血,嘶声叫道,“当然是太阳更冷了,太阳都要没了,只有长夜了!”
他念的是宋玉的《九辩》,用到这儿跟小孩儿辩论,倒也应景。
但张煐不讲武德,嘴巴一撇,“不对啊,南海先生,我怎么觉得是烤箱更冷呢?”
她又噔噔噔噔跑到窗前,跟康有为站一块儿,指着外边马路上一辆黄包车。
车上坐着一大胖子,像是一座肉山,拉车的车夫弯成了一张弓,脑袋都快贴到地面了。
“我只听说,有在太阳底下中暑热死的,却从来没有听说,有被烤箱给烤死的呀?”
张煐的话,似乎传到了窗外,那车夫跑着跑着,突然一头栽在地上,室内不少人发出一声惊叫。
车夫摔了,坐车的肥猪一个失重,也一头从车上摔了下来,但那人的灵活不输洪金宝,一手撑在地上,好歹只是擦破了皮。
他晦气地爬起来,跑到车夫跟前,抬腿想踢他,腿都抬起来了,见车夫似乎没了动静,他又放下腿,伸手往车夫的鼻端一探,身子僵了一下,往地上吐了一口,快步走了。
利顺德饭店的一个领班模样的人,带着一个服务生出来,指手画脚的,似乎是让人去叫巡警,别让车夫躺在饭店门口。
梁启超脸色一沉,叫来一个服务生,服务生出去,很快梁启勋过来,将耳朵附在梁启超嘴边,频频点头,疾步出门而去。
“你个……”康有为指着张煐饶是他自诩口才不让苏秦张仪,这会儿也是语塞,脸色难看至极。
刚才两问,看着儿戏,但不能细想。
第一问是问太阳与烤箱谁热,康有为说太阳更热,那么,为什么那么热的太阳,却要离我们这么远,让人感受不到它的温度,甚至还不如一个烤箱呢?
第二问是问太阳与烤箱谁冷,康有为说太阳更冷,要熄灭了,那么,为什么那么冷的太阳,却依旧还是那么肆虐,动不动就要烤死人呢?
小张煐面色如常,迎着康有为的鹰爪,淡定地问道,“南海先生,再请问您,太阳和烤箱,人们更喜欢谁呢?”
“这还要问么?”
康有为满脸的不可思议,甚至都不引经据典了,锐声高问,“太阳是万物之始,这天地之间,怎么可能没有太阳,怎么能缺得了太阳,有谁能不喜欢太阳呢?”
“不对啊,南海先生?”
小张煐处变不惊,小小年纪便有大将之风,“我三岁小孩儿都知道,有很多人是不喜欢太阳的,有逐日的夸父,有射日的后羿,甚至,还有那么多想要与太阳同归于尽的人呢?”
康有为被这句话硬生生地钉在当场,眼中的神采肉眼可见地衰败了下去。
如丧考妣。
他的身子渐渐佝偻起来,胸口死死地顶在拐棍上,拐棍“滋溜”一声,似乎不堪负累。
白发童颜,两者在窗前同框,拄杖的白发老者,好像比带着红头巾的三岁女童还要矮小几分。
咝!凤凰厅中,所有人齐齐抽气,仿佛起了一阵龙卷风。
无数惊异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张志潭望去,这就是你们张家的小孩儿?
你确定,不是被千年老妖附体了?
张志潭脸上的微笑也僵住了,雪茄燃尽,都烧到手了,他疼得一咧嘴,赶紧将烟头摁了。
这是廷重的娃么,特么是怎么教出来的?
张志潭想好了,回去之后要问问廷重媳妇儿,当时生这娃的时候,就没嘛异象?
小孩儿知道夸父逐日,知道后羿射日,这还可以理解,但知道“与太阳同归于尽”,这是什么鬼?
张煐这句话的原文,是“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轮太阳什么时候去死?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这句话出自《尚书·汤誓》,是夏朝百姓对夏桀说的。
有了这句话,虞夏没了,殷商来了。
张煐这句话太锋利了,康有为已经被她挂到了菜市口,辩无可辩。
这一问,与之前的两问,形成完美闭环。
太阳!
需要你的时候,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倒压在我的头上,宣泄着你的暴虐。
那么,你赶紧去死吧,我要跟你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