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钖跟着管家到了正厅,腿有些软,听严智怡这么一说,腿就更软了,跟煮糊的挂面似的。
倒不是怕砸场子,包袱不响。
这严翰林的孙子,严厅长的少爷,只要往台上一站,那就是一乐。
问题是,他怕兜不住啊!
但既然人家发话了,那就是赏脸,他一说相声的,哪里敢不兜着?
李德钖脸上带着笑,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小少爷,您会哪段儿啊?”
严仁博有些人来疯,他饶有兴致地瞧着李德钖的苦瓜脸,不接他的茬儿,“接下来你们打算说哪段儿啊?”
嚯,围观的诸位更来劲儿了。
小孩儿意思很清楚,甭问我会哪段儿,下一段你们说什么,小爷我都能奉陪。
李德钖这下更没底了,他又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小少爷,高低不过七八岁,倒是比他徒弟没小太多。
他试探着道,“下一段儿……我打算和小徒说《八扇屏》。”
他徒弟叫马桂元,今年实岁十二,是他朋友马德禄的儿子,一窝子都是说相声的。
“行,那咱就说那《八扇屏》。”严仁博浑不在意,大大咧咧地道。
“呃……这《八扇屏》,您说哪扇呢?”李德钖小心伺候着,苦水都快从喉咙里翻出来了。
《八扇屏》可不是一般的段子,而是相声中的大活儿。
“八扇”只是虚指,不但包括了忠厚人、莽撞人、粗鲁人这样上台面的好门,也有苦人、病人、死人这样不上台面的歹门,还有乌龟王八、苍蝇蚊子这样的邪门。
林林总总的,不下二十扇,看场合说那么三五扇,都叫《八扇屏》。
李德钖那徒弟马桂元,虽然岁数不大,但学这《八扇屏》也有个七八年了,也只会了不到十扇。
不知眼前这位小爷会的是哪扇,要会的是“不是人”的那扇,那今儿的乐子可就大了。
那一扇,说的可是妲己!
得亏严仁博开口说道,“我还是个小孩儿,就说“小孩子”那扇吧!”
这还成,李德钖伸手抹了一把虚汗。
既然应下来这差事,李德钖就告个罪,带着严仁博出门去了。
登台之前,多少还得熟悉熟悉,对对词儿。
再说会儿话,婚礼开始了。
新郎官卞俶倜身上披着大红绸,站在正厅门口,像个泥人张似的任凭那赞礼摆布,憨萌憨萌的。
新娘凤冠霞帔,脑袋上顶着个红盖头,让一女人扶着,慢慢走了过来。
搀人的这女人,今儿可是重要角色,从新娘的梳妆打扮开始,这一路都要经她的手,戏份之重,妥妥的女二号。
这人的人选可难,可不是是个人就能干的,这得是个“全可人”才成。
嘛叫全可人呢?
就是父母、公婆、丈夫、子女全都要全乎,少一个都不行,不够全乎。
新娘进了三进院。
几个仆人手里拿着麻袋,在新娘前头传着麻袋铺路,新娘每走一步,都必须踩在麻袋上,可不敢踩偏了道儿。
这叫“传宗接代”。
终于,麻袋铺到了正厅门口,小两口站到了一处,拉着红绸。
卞俶倜不敢说话,手中红绸轻轻抖动几下,新娘的盖头不动,红绸也微微一动。
看着这小两口,袁凡和张伯苓、严智怡互相看了一眼,莞尔一笑。
新娘名叫李芸,是津门女师的学生。
这李芸也是个奇女子。
在她小学毕业那年,听说自己许了人家,就满心不乐意,想要退婚。
不过,她没敢跟父亲李玉麒说,先跟自己的闺蜜吐槽,想要寻个锦囊妙计。
她那闺蜜听说之后,果然心生妙计。
闺蜜的哥哥也是南开中学的学生,不如旁敲侧击一下,看李芸许的那位是个什么德行,假如实在不堪,再行退婚不迟。
这个主意不错,知己知彼,退婚不殆。
这边一打听之后,没想到反馈居然还不错。
李芸还不太相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事儿太大,必须自己亲自掂量掂量。
说干就干。
她们对南开都熟得很,就找机会来了几次偶遇。
卞俶倜同学也是个机灵的,发现有人偷窥,使了个诈,将人堵在死胡同。
两边一对词儿,卞俶倜知道了这水灵的女侠原来是自家媳妇儿,高兴得差点抽过去。
话说,他这些年最恐惧的事儿,就是媳妇儿是个恐龙。
李芸被堵在死胡同,却是一点都不慌张,反而提出若干问题,好好地考校了未来夫婿一番。
几轮脑筋急转弯下来,卞俶倜脑子灵光,成功打消了李芸退婚的念头。
经过这么一出,两人互相对上眼了,就开始了地下工作。
直到今年卞荫昌出事儿。
卞家准备用喜事冲丧事,这事儿跟卞俶倜一说,他当时就傻了眼。
小卞同学这才知道,原来他们这两年的私下交往,早就被他妈给掌握了。
也正是如此,卞家才有把握说通李家,请李芸提前从女师肄业,与卞俶倜完婚。
慢慢地,天地之间有了暮色。
廊下悬着灯笼,房中拉亮电灯,灯火通明。
院中每隔十步,就是一尊烛台,蜡烛老粗,跟小孩儿手臂都差不离,点起来“噼啪”作响。
卞家大院,里里外外,竟似比白天还要亮堂三分。
三进院最北端摆着一张供桌,大红桌围,这是天地桌。
天地桌的中间,摆着婚书,龙凤描金。
婚书前边儿,摆着大斗一张,尺子一把,杆秤一杆,剪刀一柄,算盘一副,镜子一面,这是“六证”。
天地桌的两旁,设了两张太师椅,一边坐着卞俶倜的母亲卞家老太太,一边椅子上摆着卞俶倜父亲的灵位。
灵位的下首,还摆着一张太师椅,上头端坐着一老头儿,脑后拖一条辫子,须发皆白,这就是今儿的证婚人华世奎。
“请华世奎华老太爷,为新人证婚!”
一通开场白之后,赞礼扯起嗓门儿,大声高呼。
声音不大一点不行,华世奎上年纪之后,耳朵里头就像是挂了门栓,背得不行。
在清廷为官那会儿,为了应付皇帝召见,华世奎还要买通小太监,皇帝在上头问话,还要太监过来传给他,他再回奏。
一通召见下来,里外内衣都是湿的。
华世奎站起身来,整肃了一下衣冠,有些吃力地走到天地桌前。
年纪老迈,他的腿脚也不太好使了。
近年来,华世奎已经很少出门,今儿卞家能够请到他来证婚,真是莫大的面子。
“维民国十二年,岁次癸亥,处暑之吉。
津门卞氏,世笃仁风,诗礼传家。
今有卞府公子卞俶倜,李府淑媛李芸,缔结良缘,嘉礼既成。
……
老夫花甲之年,能亲证良缘,欣慰至极,愿尔等琴瑟和鸣,鸾凤和声,瓜瓞绵延,百世其昌!”
华世奎看着身子骨不太行,可站在台前诵读文章,身子骨立马就行了。
他读文章,不是在读,而是在吟,在诵,在唱,似乎有一股气在文中流动跳跃,有这么一股气,文章立马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