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克定家的宅子并不算大，就是栋德式的两层楼，比袁凡那儿小多了，跟袁克轸那儿差不多大。
“姐夫回来了？”
家里有两女人在聊天，这是袁克定的媳妇儿吴本娴，和他的小姨子吴本静。
见袁克定进门，两人迎了出来，吴本静扯着嗓子，跟估衣街卖布头似的，聋子都能听见。
她们姐妹俩是晚清名臣吴大澂的闺女。
吴本娴没有说话，只是接过袁克定的公文包，伸手轻轻拍打他身上的灰尘。
“本静，在这儿还习惯吗，福熊他们呢？”袁克定转着身子，客气地问道。
吴本静嫁的是吴中名士费树蔚。
姐妹俩的感情很好，现在又有了火车，每得空闲，吴本静就带着娃北上访亲。
福熊是她家老二，是复旦大学的学生，趁着暑假，也跟着一道来了津门。
吴本静大大咧咧的，嘴里还嗑着瓜子儿，“嗨，我这一年来八趟，有嘛不习惯的，福熊出去玩儿了，姐，他去了哪儿来着，对，瞧我这猪脑子，去了八里台，南开！”
吴本娴笑着打了妹子一下，家里来了客人，哪有这么说话的。
这时候袁克定拉过吴本娴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儿，她才笑眯眯地道，“早就听说老八结识了个好兄弟，今儿一见了凡，真是好人才，我是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卓尔不凡的少年郎了！”
袁凡在一边瞧出了异样，敢情这位的耳朵不大好使，难怪吴本静说话跟打雷似的。
吴本娴生来听力就不行，打雷都像蚊子哼哼。
说聋吧有些过，说不聋吧又几乎不顶用，一定要贴着耳朵吼，她才能听着。
就这个，明里暗里的，她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袁克定讲究仪态，哪会大吼大叫，后来两人说话，干脆就是用纸笔，两夫妻生生过成了笔友。
老袁打算称帝的时候，小叔子袁寒云还说了句狠的，“瘸皇帝配聋皇后”。
“嫂夫人这话，我可是不敢接了，我这脸皮是属鞋底子的，要是别人这么说，我也就受了，您要这么说，我脸皮再厚也不敢受啊，不管是袁家吴家还是费家，谁家不是芝兰玉树，人才蔚起？”
袁凡也没怎么声嘶力竭，却让吴本娴听得清清楚楚。
以他戗金的功夫，别说吴本娴这个半聋，就真是东海聋王，他都能来个叫醒服务。
袁凡捧人的话并不亏心。
袁家且不说，吴费两家确实也是人才辈出。
吴本娴本家这边有个侄子，名叫吴湖帆，吴本静夫家那边有个外甥，名叫柳亚子。
在文人圈里，这两位的名头都不小。
几人说说笑笑，到了里边喝茶。
“云台兄，今儿的正主是哪位？”
坐了一阵，袁凡有些无聊，这三位实在不是好话搭子。
“稍安勿躁……咦，曹操到了！”
外头一声汽车喇叭，有人从外头进来。
“爹！娘！姨！”
一大姑娘儿蹦蹦跳跳地进屋，嘴里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头蹦，像是吃崩豆。
吴本娴明明没听见，却仿佛觉醒了第六感，走了出来，“这么大人了，呜呜渣渣的，像什么样子！”
这是袁克定的闺女，闺名叫袁家第。
袁家第后边儿还跟着一小伙儿，是吴本静的儿子，大名费福熊，去年自己改名叫费巩。
吴本娴嘴里嗔怪，手帕却落到了闺女的脸上，“这是去南开了，还是去种地了，瞧这一头的汗！”
吴本静探出头来，冲后边儿的费巩问道，“是啊，南开难不成还开了农学院？”
费巩比闺女要沉稳多了，上来叫了大姨大姨父，才开口笑道，“南开现在大兴土木，刚刚盖好工科楼，现在又接着要搞实验室，还要搞师生宿舍……”
他还没说完，袁家第又抢着道，“是啊，那叫一个千里黄云白日曛，就是西施进去，也是泥猴出来！”
袁家第声音高亢，吴本娴这下听清了，南开她可是再熟悉不过了，“不会吧，范孙先生他们都恨不得把自个儿送当铺了，哪来的这么些个钱？”
“哼，那都是嘛时节的老黄历了，现在不是有了八叔那个好兄弟了么，嚯，那动作，跟千层饼似的，揭了一层又来一层……”
袁家第说着说着，眼珠子一转，“爹，娘，我要考南开，我要上大学！”
吴本娴皱着眉头，“姑娘家家的，上嘛大学……”
袁家第是她亲生的闺女，今年已经二十一了。
这个岁数不小了，甚至比几个叔叔姑姑还大。
正因为这样，她没正经上过学，上的就是袁家的私塾，虽然读了不少书，有一手好字儿，还会两门外语，但说起来连个小学文凭都没有。
袁家第跟皮球似的蹦了起来，柳眉倒竖，“娘，刚说您抱着老黄历，凭嘛闺女就不能上大学，黎家的两姐妹不都在南开么？”
黎元洪两个闺女黎绍芬和黎绍芳都在南开，姐姐黎绍芬已经毕业去美利坚留学了，妹妹黎绍芳刚考上协和的预科。
嗯，黎绍芳本来还是她的九婶，去年掰了。
吴本娴一时语塞。
黎家也是高门，两姐妹年岁跟袁家第也差不多，黎绍芬甚至还大两岁来着。
“咳咳！”
袁克定轻轻咳了两声，袁家第脖子一缩，瞟了父亲一眼，老实坐了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俨然大家闺秀。
“福熊，你的意思呢？”
袁克定端起茶杯，浅浅地嘬了一口。
费巩微微一怔，旋即和袁家第对了一个眼神，“圣人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读书不易，要是没有那个条件，自然不好强求，但只要条件允许，当然要夸父追日精卫填海！”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不过，是不是去南开倒是可以商榷，我们复旦新学年也放开了女生报考，虽然名额不多，但不见得就比南开差了！”
袁凡眼神一动，眼前浮现一个抱着女士大衣的身影。
看来李登辉是真听进去了，复旦真要有女大学生了！
“那就行了，既然你同意了，具体去哪儿，你俩自己合计去！”
袁克定一锤定音，两小只喜形于色。
袁家第辫子一甩，像个秋千似的，高高荡起，余光中看到袁克定面沉如水，辫子又耷拉了下来。
“了凡，走吧，带你去瞧瞧物件儿！”
袁克定不再跟妇女天团磨牙，叫上袁凡，往楼上走去。
待两人上楼，袁家第吐了吐舌头，很是惊讶，“娘，那谁啊？”
费巩也是满脸问询之色，对袁克定这个姨夫，他是再熟悉不过了，架子都是摆在南天门的，面皮都是搁在数九寒冬的，居然也有和颜悦色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