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祝无恙敛去玩笑神色,开始细细追问……
他逐一细致盘问栾表,将其父的性情、继母的为人,还有一些府中人事及其父子平时相处模式等细节,一一问得清清楚楚,了然于心。
待到全盘摸清局势之后,祝无恙垂眸沉吟半晌,脑中开始推演权衡各种方法的利弊……
须臾之间,他眼眸骤然一亮,计上心来!
“有了!”
栾表闻言大喜过望,连忙急切的求教道:“大人!可是已然想出锦囊妙计?!”
只见祝无恙微微一笑,缓缓开口道:
“你父亲如今尚且康健,且心智清明,还不算老迈昏聩,依旧是栾家真正当家做主手握家业权柄之人。
整件事的破局关键点,不在你的继母身上,更不在她那位主簿兄长身上,而是只在你父一人身上!
因此你需得寻一个父子闲谈的安静时机,故作随口闲谈一般,对你父亲提起一句……
届时你便这样说:早前继母曾私下问过我,待父亲百年之后,我会不会好生帮衬幼弟,护他一生安稳。
你父亲听闻此话,必然心生好奇,当即便要追问于你,想要得到你心中的真实想法。
到那时你先这般回话:父亲康健安泰、福泽绵长,如今尚且年富力强,我怎敢妄言父亲百年之后的不吉利之语?父亲定然能亲眼看着幼弟长大成人、娶妻立业。
此话一出,你父亲必然心生欣慰暖意,觉得你孝顺懂事,又懂得敬畏长辈。
但这句话只能算作一个铺垫,你父亲必然不会就此作罢,定会继续追问你心底真正的思虑打算。
待到他再度追问之时,你再装作一副有些为难的样子,缓缓道出‘真心话’,不必刻意,亦不必做作,只需娓娓道来即可。
你就这样说:幼弟自有他的生母全心疼爱,即便我身为兄长有心帮衬,继母怕是也未必乐意让我插手帮扶。
只是……
继母年岁尚轻、芳华正盛,比我还要年轻几岁。有道是世事无常、人心难料,日后若是父亲不在其身边,继母万一觉得孤单,有朝一日开始有另寻归宿的心思……
若是届时幼弟受了后爹委屈,我身为其兄长,绝不可能坐视不理,孩儿那时必会挺身而出为他撑腰,誓要护他周全,担起兄长责任!”
一番话说完,栾表听得直接愣在原地,细细咀嚼、反复回味……
片刻之后,栾表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终于彻底通透!
好一条无解阳谋!好一番诛心算计!
这一席话,看似字字仁义道德,句句道德仁义,又是顾全手足,又是体谅继母,实则却是在暗戳戳的引导出栾父心底最深的隐忧与猜忌……
续弦继母年轻貌美,芳华未逝,来日大有可能耐不住寡居孤寂,选择改嫁他人!
一旦继母改嫁,那么栾家偌大的家业将会尽数落入外人之手!
为人夫者,最忌惮也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辛苦一生打拼下来的家业,最终便宜了外姓旁人!
此计一出,便是种下一根永无拔除的刺!
从今往后,栾父的心底便会不由自主的产生猜忌之心,并时时防备年轻续弦的改嫁之心!
往后继母即便表现得再怎么温柔贤淑,栾父也断然不会继续轻信!
任她如何的巧舌如簧,百般讨好,这份猜忌一旦生根发芽,便永生难消!
如此光明正大却又杀人诛心的计谋,堪称无解可破!
栾表一时间只觉得心神激荡,随即对着祝无恙磕头便拜,敬佩得五体投地!
“大人此计,真可谓是鬼神莫测!栾某佩服!心服口服!”
恩情如山,无以为报。
他当即双手郑重捧起那本珍藏数代的苏无名断案孤本,走到祝无恙身前,神色极致诚恳郑重。
“大人今日一语破局,解我阖家危局,此恩栾表没齿难忘。
此书今日便赠予大人,唯有藏于大人手中,才算是真正物得其所,更不负先贤笔墨,还望大人务必收下。”
祝无恙闻言自然满心激动,于是只象征性的推辞了两句,便不再故作推脱,郑重接过这本线装古册,妥帖收在怀中……
“既然公子诚心相赠,本官便愧受了。”
局面落定之后,栾表亲自收拾妥当,与凌爽一道亲自护送祝无恙返回城中驿馆。
一路归途,得偿所愿的栾表当然是满心欢喜,而反观祝无恙,虽说也算是得到了价值不菲的谢礼,却依旧感到心中有些憋屈,脸上神色始终有些不自然……
不多时,车马抵达驿馆门外。
结果好死不死的,恰好碰上盛潇潇与崔响等人在院外闲聊,众人远远望见栾表一路将祝无恙送回来,还一副千恩万谢的恭敬模样,再反观祝无恙刻意端着的不自然表情,心中瞬间通透大半!
众人皆是聪明人,眼底瞬间闪过了然笑意, 答案已然不言而喻……
显然,祝无恙终究还是出手帮栾表破了那桩困局……
盛潇潇按捺不住性子,第一个笑着上前打趣,开口便精准戳破前话:
“哟,看这架势,祝大提刑终究是没忍住出手帮栾公子解难了?”
紧接着,她故意学着先前祝无恙一本正经的模样,装模作样的叹息道:
“早前也不知是谁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绝不介入百姓家事?当时那股子义正言辞的劲头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某人真是个公正廉明的好官呢!
唉,不过才过了短短半日,那位毫无底线的昏官居然就破了自己刚定下的规矩?啧啧啧啧……”
祝无恙闻言心头一窘,面皮微微一热,面对盛潇潇的阴阳怪气,尴尬得无以复加……
他总不能当众实话实说,自己并非主动心软相助,而是被凌爽照搬三国古计,给他来了个上屋抽梯,又拿阖家性命硬生生逼着他谋划计策……
若是一旦说出实情,从今往后,自己这张老脸该往哪搁……
饶是祝无恙平日里再如何能言善辩,此时亦是不知该如何辩驳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