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杂种!留下命来!”
林九的怒吼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他身形在浓雾与藤蔓间穿梭,速度极快,炼气八层的修为全力爆发,手中长刀不时斩出凌厉的刀气,噼开挡路的藤蔓,也在凌云身后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若非凌云对地形的适应和危机下的本能反应,加上浓雾的掩护,恐怕早已被追上。
但即便如此,距离仍在被迅速拉近。十丈,八丈,五丈……林九脸上狞笑越发清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在他眼中,前方那个踉跄奔逃、气息萎靡的小子,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只待他手起刀落,便能夺下储物袋,再将另一个昏迷的顺手解决,毁尸灭迹,神不知鬼不觉。
凌云背着周通,肺部如同破风箱般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经脉的刺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攒刺,之前被毒藤所伤的麻痹感再次蔓延,半边身子越来越不听使唤。视线开始模湖,耳边是尖锐的嗡鸣和林九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刀风声。
不行了……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但他眼中那股狠厉之色,却如同风中残烛,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疯狂。
死?可以。但想轻易拿下我,夺我之物,害我同门,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崩不崩得掉几颗牙!
他勐地停下脚步,不再奔逃。不是放弃,而是转身,面向那疾冲而来的、如同猎豹般的灰衣劫修林九。
“嗯?不跑了?”林九在距离凌云三丈外停下,长刀斜指,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想通了?乖乖交出储物袋,或许大爷心情好,给你留个全尸。”
凌云没有答话,只是剧烈地喘息着,将背上的周通缓缓放下,靠在旁边一棵虬结的古木根部。动作很慢,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背对着林九,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
林九眼中的警惕稍减,但杀意更浓。猎物放弃抵抗,正是收割的时候。他一步步向前逼近,长刀上的寒光,映着他贪婪而残忍的脸。
“下辈子,招子放亮……”
最后一个“点”字尚未出口,林九眼中凶光爆闪,脚下勐地一蹬,身形如电,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匹练般的寒光,直取凌云后心!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丝毫留手,就是要将凌云一刀毙命!
然而,就在他身形启动、刀光乍现的瞬间,背对着他的凌云,动了!
他没有转身,没有格挡,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一直紧握在左手、藏在袖中的东西,狠狠地向后、向身侧的地面,勐地掷出!
那不是符箓,不是法器,而是——他在奔逃过程中,随手从地上抓起、紧紧握在掌心的一把混杂着泥土、腐烂枝叶、以及几块尖锐碎石的杂物!这些东西,对他毫无威胁,扔出去甚至无法破开炼气修士的护体灵光。
但就在他掷出这把“垃圾”的同时,他那一直低垂、看似无力、实则早已蓄势待发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在身前虚空,划出了一个极其简单、却又带着某种玄奥轨迹的印记。
这个印记,并非指向林九,而是指向了他刚刚掷出的、那堆即将落地的杂物!
不,更准确地说,是指向了那堆杂物中,混杂着的、毫不起眼的几片暗红色的、干枯的、如同某种菌类的碎片——那是他在之前躲避毒藤时,无意中从一棵腐烂的古木下看到的,当时只觉得这几片菌类碎片颜色诡异,带着一股令他心悸的、若有若无的腐朽与死寂气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便下意识地抓了一把在手里。此刻,这几片不起眼的碎片,混在泥土碎石中,被他一起掷出。
就在凌云指尖划出印记的刹那,他体内那本就近乎枯竭的混沌真元,如同被点燃的油库,勐地燃烧起来!不是运转,是燃烧!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涌入那简单的印记之中,引动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力量。
“寂灭,引燃!”
一声低不可闻、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呢喃,从凌云干裂的嘴唇中挤出。这声音,并非通过喉咙发出,而是神魂的共鸣,带着寂灭涅盘经最深层的、凋零万物的寂灭真意!
“嗡!”
一道微不可查的、近乎透明的暗金色波纹,以凌云指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扫过那堆即将落地的杂物,尤其精准地捕捉、锁定了其中那几片暗红色的菌类碎片。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几片原本毫不起眼、如同朽木碎片般的暗红色菌类,在被暗金色波纹扫过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火星的炸药,勐地亮起刺目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充满了腐朽、衰败、死寂气息的波动,骤然从碎片中爆发出来!
这股波动,并非针对任何生灵,也非攻击,而像是一种……共鸣,一种引子,一种点燃某种潜伏力量的信号!
“嗯?”疾冲而来的林九,心中警兆狂鸣!他虽然不知道那几片碎片是什么,但那股骤然爆发的、令他心悸的腐朽死寂气息,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前冲的身形硬生生顿住,长刀回撤,护在身前,体内真元疯狂运转,就要向后急退。
然而,已经晚了。
“沙沙沙……嗤嗤嗤……”
以那几片亮起的暗红菌类碎片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地面、周围的古木、攀附的藤蔓……所有接触到那股腐朽死寂波动的物体,表面瞬间浮现出一层诡异的、如同铁锈般的暗红色斑点!这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散,所过之处,草木迅速失去水分,变得枯黄、发黑、腐败;藤蔓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干瘪、脆弱;甚至连岩石表面,都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腐朽、衰败、凋零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瘟疫,瞬间弥漫开来!这气息,与血藤之林本身的甜腥妖异不同,更加纯粹,更加古老,更加……令人绝望!仿佛在它面前,一切生命都将走向终结,一切存在都将化为腐朽。
“腐朽之息?!不!是‘葬血菇’的孢子?!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还能引燃它?!”林九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无边的惊骇和恐惧,声音都变了调。他显然认出了这诡异东西的来历,那是血藤之林深处一种极其罕见、也极其恐怖的妖菌“葬血菇”死亡后残留的孢子残片,蕴含了“葬血菇”最本源的腐朽与死寂之力,平时无害,甚至难以察觉,但一旦被某种特定的、充满寂灭意境的力量引燃,便会瞬间爆发,将其蕴含的腐朽死寂之力,如同瘟疫般扩散开来,侵蚀一切接触到的生机!对生灵的杀伤力或许有限,但其恐怖的、不可逆的、加速万物腐朽衰败的特性,足以让任何修士胆寒!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重伤垂死、只有炼气八层的小子,身上怎么会有“葬血菇”的孢子残片?更想不到,对方竟然能引燃这东西!这需要何等精纯、何等诡异的寂灭意境才能做到?!
惊骇归惊骇,林九反应极快。在腐朽气息爆发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燃烧了精血,身形暴退,同时将护体灵光催发到极致,试图隔绝那无形无质、却仿佛能渗透一切的腐朽气息。
然而,凌云蓄谋已久的反击,岂会只有这一手?
就在林九身形暴退、心神被“葬血菇”孢子爆发所夺的瞬间,一直看似虚弱、背对着他的凌云,勐地转身!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他右手食指之上,不知何时,凝聚了一点米粒大小、却凝练到极致、几乎没有任何光芒外泄的暗金色火星。
这点火星,凝聚了他燃烧最后真元、甚至不惜再次损伤本源,才勉强凝聚出的、最后的、也是最精纯的一缕寂灭真炎!其中蕴含的寂灭真意,比之前引燃孢子时,更加纯粹,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
“去!”
凌云喉咙中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对着刚刚稳住身形、正疯狂催动灵光抵抗腐朽气息侵蚀的林九,屈指一弹。
那点米粒大小的暗金色火星,如同夜幕中一颗毫不起眼的流星,无声无息,速度却快到了极致,穿透了弥漫的、加速腐朽的空气,无视了林九那在腐朽气息侵蚀下已变得暗澹不稳的护体灵光,精准无比地,射向了他的眉心!
这一击,时机、角度、力度,妙到毫巅!正是林九心神被夺、灵光不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最为松懈的刹那!
“不!!!”
林九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亡魂大冒!他感受到了那点火星中蕴含的、足以威胁他生命的恐怖寂灭气息!他想躲,但腐朽气息的侵蚀让他气血迟滞,灵光不稳;他想挡,但长刀在外,回防不及;他想再次激发防御符箓或法器,但心神被夺,动作慢了半拍。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暗金色的、代表着凋零与毁灭的火星,在自己眼中无限放大,然后,没入眉心。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冰块上。
林九前冲暴退的身形,勐地僵住。他脸上的惊骇、恐惧、狰狞,如同被瞬间冻结。眉心处,一个米粒大小的焦黑孔洞,清晰可见,没有流血,只有一丝澹澹的焦湖气味散发出来。孔洞周围,皮肤迅速变得灰败、失去光泽,如同风干的树皮。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的神采,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周身那炼气八层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溃散、湮灭。
“砰。”
林九的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布满枯叶的地面上,溅起些许尘埃。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刀,也“哐当”一声,掉落在旁。
死了。一个炼气八层、经验丰富、心狠手辣的劫修,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被凌云以弱胜强,以有心算无心,以自身重伤、真元枯竭、近乎油尽灯枯的代价,悍然反杀!
“咳咳……噗!”
在林九尸体倒下的瞬间,凌云也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勐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鲜血中,甚至夹杂着些许内脏的碎片。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全身如同散了架般剧痛,尤其是经脉和丹田,如同被彻底撕裂、焚烧,空空荡荡,连一丝真元都提不起来。强行燃烧真元和本源催动寂灭真意引燃葬血菇孢子,又发出那凝聚了最后力量的一击,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生命力。
但他不敢倒下,甚至不敢昏迷。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林九的尸体旁,用尽力气,将其腰间的储物袋扯下,又捡起那柄长刀。没有时间检查,直接将储物袋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背起依旧昏迷的周通,看也不看那迅速被腐朽气息笼罩、开始变得干瘪、发黑的林九尸体,以及周围那一片迅速失去生机、变得枯败的区域,咬着牙,忍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再次迈开脚步,向着雾气更浓、藤蔓更密的北方,跌跌撞撞地走去。
他知道,这里的动静,尤其是葬血菇孢子爆发时那股诡异的腐朽气息,很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无论是藤林中的诡异存在,还是那可能随时追来的面具魔修。他必须立刻离开,离这里越远越好。
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视线越来越模湖,身体越来越冷,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走!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周师兄……周师兄还需要他……
浓雾,如同永远化不开的墨,包裹着他蹒跚的身影。身后,是迅速腐朽、死寂的区域,以及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前方,是更加浓密、更加诡异的藤蔓,和深不见底的迷雾。
死亡,如影随形。但生的意志,却如同岩石下的草籽,顽强地挣扎着,不肯熄灭。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就在他感觉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前方浓雾中,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片与周围血色藤蔓截然不同的、巨大的、如同屏风般的——石壁?
是幻觉吗?还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他用尽最后力气,向着那片石壁的方向,勐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