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重新陷入一种紧绷的安静。
只有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空调运转的微弱低鸣。
大约过了五分钟——沈知意在心里默默数着——自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舒然走了进来。她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步伐如常,表情自然,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轻松。
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流畅地伸手,把沈知意咬在嘴里的笔抽了出来。
沈知意:“……?”
那笔头上还沾着点可疑的水光。
沈舒然面不改色,抽了张纸巾随意擦了擦,然后摊开自己的本子,握着那支笔,开始写写画画。
沈知意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看沈舒然手里那支眼熟的笔,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哦,这不是她的笔。
沈知意默默收回视线,心里那点因为笔被拿走而产生的小小气恼,顿时烟消云散,甚至有点想笑。她赶紧绷住脸,重新找了一支笔,也低下头去。
沈锦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没说话,只是镜片后的眸光微闪,随即又落回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基础业务”。
沈舒然想着该怎么找许昭衍说话呢,她抬头看到沈锦尘,瘪瘪嘴。
直到主位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眼睛一亮。
机会来了。
沈锦尘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起身,拉开椅子,走出了自习室。
门在他身后轻声关上。
他脚步声渐远。
自习室里的空气,似乎随着他的离开,不易察觉地松动了一点点。
沈舒然一直用眼角余光注意着门口。她佯装低头演算,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了,沈锦尘还没有回来的意思。
她停下了假装写字的动作,笔尖悬在纸上。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那熟悉的脚步声没有折返的迹象,沈舒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起头,迎上沈知意投来的、带着询问和一丝了然的目光,也感受到斜对面谢予舟从书页上方飘来的视线。
她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对面,在许昭衍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许昭衍似乎没料到她会过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转头,也没有其他反应,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目光空洞地落在眼前的习题册上。
沈舒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是一道数学题,步骤只写了一半,最后一个数字的笔迹拖得很长,墨迹在纸上晕开深深的一团,笔尖就停在那个墨团中央。
她不由地抽了下嘴角。
这得是发了多久的呆,才能让墨水沁成这个样子?
她伸手,动作小心地,将那本习题册从许昭衍眼皮底下轻轻抽走。
许昭衍的睫毛颤了颤。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沈舒然脸上。
那眼神倦怠,空洞,深处藏着一种沈舒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压抑的探究,还有一点……疏离?排斥?
沈舒然心里咯噔一下,捏着习题册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纸页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你怎么回事?”她放轻了声音,盯着他的脸,关心问:“心情还是不好?”
许昭衍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移开视线,抬手用指关节揉了揉眉心,又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深深的乏力感。
“没有。”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低哑。
这否认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沈舒然舔了舔嘴唇,觉得口腔里有点发干。真正的问题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她看着许昭衍垂下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显得有些苍白的唇线,沉默半晌。
“你心情不好,”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小心翼翼,“是不是和我有关?”
她停顿,观察着许昭衍的反应。
“我醉酒那次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你伤心的话?”
他5揉眼睛的手停住了,指尖微微蜷起。
许昭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了揉眼睛的手,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自习室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下的淡淡青影,和那抹挥之不去的恹恹之色。
沈舒然那句话,让他心里一团情绪要奔涌而出。
他现在对沈舒然,是排斥的。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生理和心理反应。只要一见到她,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她用那种含糊又清晰的语调说——
“我接近他是有目的的……”
目的到底是什么?
既然不喜欢自己,还有什么目的?因为他是许家的吗?
许昭衍实在想不明白。
他把自己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检视了一遍,除了这副还算不错的皮囊,和勉强可以的成绩,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沈舒然“接近”的价值。
他想要一个答案。
他很想抓住沈舒然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问她:“沈舒然,你告诉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只要她说出来。只要她给出一个理由,哪怕那个理由并不光彩,哪怕她只是觉得好玩,或者是一时兴起……他好像都可以试着去理解,去原谅。
他是可以原谅的,只要有理由,只要她说自己是没办法的……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喉咙发紧,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所以,他问不出口。
“说了什么?”许昭衍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浅,却带着一股刻意撑起来的、满不在乎的劲儿,“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会因为你说什么话伤心?”
沈舒然盯着他看。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睑微微垂着,遮住了大半眼神,嘴角那点笑意像是浮在表面,未达眼底。但她仔细瞧了瞧,除了疲惫和疏离,确实没看出更多类似难过或愤怒的“大异样”。
她眼睛一亮,那股莫名的负罪感顿时轻了大半:“真的?那就好,我就放心了!”
她向来对自己的酒品有种盲目的自信,坚信自己即便醉了,也是顶多话多点、睡得沉点,绝不会对别人“瞎动手脚”、口出恶言。这么一想,越发觉得理直气壮。
没错,她沈舒然可是个矜持讲理的女孩,能说什么过分的话?肯定是许昭衍自己遇到了别的烦心事。
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下,她甚至生出了几分同情。
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是为情所困是什么?出于一种“毕竟朋友一场”的人道主义关怀,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语气试图显得深沉而可靠,安慰道:“失恋不可怕,真的,要勇敢走出来。” 临了,还鼓励般地点了点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孩子,看开点,未来会更好”的诚挚意味。
一旁的谢予舟看了几秒,实在看不下去了,默默移开视线,低头假装钻研起书,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许昭衍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气息微弱,更像是喉咙里滚过的一点气音,涩得很。他没再看沈舒然,手臂动了动,用了些力道,从她温热的手掌里挣脱开来。
皮肤相触的地方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让他心头那阵烦闷更重。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哑,“是的。去写题吧。” 他重新拿起笔,指尖冰凉,视线落在习题册那片晕开的墨迹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沈知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默默地抬手抓了抓自己的脸颊,有点懊恼。
早知道就不跟舒然说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了。这哪儿是解铃啊,这简直是给那本就系死的结又胡乱缠了几道。许昭衍最后那个笑,明明苦涩得堪比苦瓜,为什么舒然就是看不出来呢?她那双眼睛,平时不是挺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