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晨光像稀释的牛奶,从东方天际缓缓渗入帝都。
但城市已经醒了。
不,是被一种无法言说的力量唤醒了。
从贫民窟的低矮棚屋到内城区紧闭的贵族宅邸,从工人区的筒子楼到商人区的临街店铺,成千上万扇门在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刻打开。人们涌上街头,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翠枝宫前的中央广场。
没有喧哗,没有推搡。
大多数人沉默着,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期待、惶恐、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洗得发白的工装、打了补丁但整洁的外套、过节时才舍得拿出来的粗布裙子。很多人手里拿着昨晚临时用红布条、甚至染红的碎布系成的小旗,笨拙地挥舞着。
街道两侧,每隔二十步就站着一名红军战士。
他们保持着标准的持枪姿势,灰色军装在晨光中显得朴素而肃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眼睛——清澈,明亮,没有任何旧式军队里常见的那种傲慢或麻木。当有老人步履蹒跚时,最近的战士会自然地伸出手臂搀扶一把;当孩子被人群挤得踉跄时,会有战士蹲下身,轻声说“抓紧妈妈的手”。
这些细节像无声的语言,在人群中传递。
“看,真是睡在街上的……”一个中年妇女低声对同伴说,手指向广场边缘——那里还能看到几处昨晚红军宿营留下的痕迹:铺在地上的粗布、整齐码放的背囊、熄灭的篝火堆旁几个空水壶。
“我娘家侄子说,他们连老百姓一口水都没讨过,自己带干粮。”另一个女人回应,声音里有种难以置信的感慨。
信任在细微处生长,但空气中依然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翡翠河的水声,能听见成千上万双布鞋、草鞋、破皮靴踩在青石板路上的沙沙声,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着的呼吸。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这片沉默的海面下积蓄力量,等待着破水而出的那一刻。
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像熔化的金液泼洒在翠枝宫最高的塔尖时——
宫门缓缓打开了。
没有仪仗队,没有礼炮,没有旧式皇帝出巡时那种夸张的排场。只有一队穿着灰色军装的卫兵率先走出,在宫门两侧肃立。接着,十几个人影出现在宫门后的阴影里,然后走上宫门前临时搭建的、朴素的木质观礼台。
走在最前面的是维克多·艾伦。
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面连军大衣都没披。晨风吹动他额前汗湿的头发,那张脸上有着长途征战和连日操劳留下的深刻疲惫,但那双眼睛——当阳光终于完全照亮观礼台时,百万人看清了那双眼睛。
清澈,坚定,像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广场上响起第一波真正的声浪。不是欢呼,更像是百万人的集体吐息——一种确认了“他真的在那里”的、带着颤抖的叹息。
维克多走到观礼台中央的简易讲台前。台上只有一个军用水壶,一个经过改造的帝国扩音法器。他双手扶住讲台边缘,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缓缓扫过广场。
从最近处那些能看清面容的工人、农民、士兵的脸,到中段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再到远处街道上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人海。百万人聚集在此,却安静得能听见旗杆上的绳索在风中轻微的摩擦声。
他开口了。
声音透过扩音法器传出,不高亢,不激昂,甚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罗兰的同胞们——”
停顿。仿佛在等待这个词在空气中沉淀。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
又一段沉默。只有风穿过广场的声音。
“不是作为谁的臣民,不是作为哪个老爷的奴仆,不是作为帝国统计册上一个冰冷的数字。”他的声音开始有了力量,“我们站在这里,是作为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劳动者!”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人群开始骚动,不是混乱,而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意识被唤醒时的战栗。
维克多举起手中的文件。阳光下,纸张的边缘泛着微光。
“现在,我代表罗兰革命委员会和临时人民委员会,宣读《罗兰苏维埃人民共和国成立宣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穿透晨空:
“第一条!废除帝制!一切权力属于以工农兵代表苏维埃为形式组织起来的人民!”
“哗——”
山呼海啸。不是整齐的口号,而是百万人发自肺腑的呐喊、哭泣、嘶吼混成的声浪。许多老人跪下了,不是跪拜,而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们等这句话等了一辈子。
“第二条!土地归耕者所有!废除一切封建地租、债务!按人口和劳动力公平分配土地!”
农民区涌来的人群爆发出更激烈的回应。有人把破草帽抛向天空,有人抱着身边的陌生人又跳又叫。土地,土地,这个刻在祖祖辈辈骨髓里的渴望,第一次被写进国家的根本大法。
“第三条!工厂、矿山、铁路、银行等一切主要生产资料,收归人民所有!实行八小时工作制!保障工人劳动权利和安全!”
工人们握紧了拳头。许多人在流泪——他们想起了死在矿井里的父亲,累倒在纺机前的母亲,被机器切断手指再被赶出厂门的兄弟。八小时,这个曾经只在梦里出现的词,现在成了法律。
“第四条!各民族一律平等!废除一切民族特权和歧视!”
“第五条!政教分离!信仰自由!”
“第六条!普及义务教育!发展科学文化事业!”
每宣读一条,广场上的声浪就拔高一重。百万人的情绪在共振,在叠加,在汇聚成一股肉眼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到的洪流。
维克多能感觉到——灵性层面正在发生剧变。
脚下的观礼台在微微震颤,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共鸣。空气变得稠密,阳光仿佛有了重量,每一声欢呼、每一滴眼泪、每一个握紧的拳头,都在向某个无形的池子里注入力量。
信念之力。
纯粹、庞大、未经雕琢的集体信念,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汇聚到这个广场,汇聚到他——这个宣告者的身上。
宣言读到最后一条。
维克多的声音已经嘶哑,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达到了顶点。他没有立即念出条文,而是抬起头,望向天空。
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纸张轻轻飘落在讲台上。他双手空了出来,缓缓举向天空,掌心向上,像是在托举什么无形的东西。
扩音法器里传出他平静而庄严的声音,但这次不再是宣读,而是宣告:
“以上,是这个新生共和国将奉行的纲领。”
停顿。
“但纲领只是骨架。一个国家,一个文明,需要更深层的法则——那些支撑起一切美好承诺的、不可动摇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