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天河倒泻,狠狠冲刷着金瓦朱墙,却洗不去那浸透宫阙根基的血腥与罪孽。宫门处值守的侍卫早已被方才驿馆方向隐隐传来的恐怖气息与此刻劈头盖脸的暴雨弄得心神不宁,然而,比暴雨更冷、更厉的杀机,已至眼前!
没有通传,没有警示。
一道缠绕着涅盘真火、炽烈如陨星的红黑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率先撞碎了那扇雕刻着“万寿无疆”与“织霞庇佑”图案的沉重宫门!木屑混合着金粉与雨水迸溅,凤筱的身影在破碎的宫门后显形,赤瞳如血渊,扫过惊骇欲绝的侍卫,一步踏出,脚下白玉砖石寸寸龟裂,蔓延开蛛网般的焦黑裂痕。
“萧玦!瑶光!”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压过了暴雨雷鸣,清晰地穿透重重殿宇,带着冻彻骨髓的寒意,“出来!”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更炽烈、更暴戾的暗红色身影,如同失控的熔岩洪流,轰然砸落在她身侧不远处!火独明周身散发着恐怖的高温,雨水在靠近他三尺之内便蒸发成白汽,那双赤瞳中的怒火几乎要焚烧视线所及的一切!他手中“醉春风”伞已彻底展开,天蓝伞面上那几朵粉白桃花,此刻竟流转着熔金般的炽热光泽,花瓣边缘锋利如刃!
紧接着,时云与朱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宫门两侧的阴影中。时云掌心的沙漏,淡金色流沙已完全倒转,无声流淌,周围雨滴落下的轨迹都变得缓慢而诡异;朱玄手中的骨铃不再轻摇,而是被他五指紧紧扣住,铃身上那些扭曲的符文疯狂闪烁,散发出冰寒刺骨的怨念波动,与火独明的炽热暴戾、凤筱的冰冷杀机形成诡异的三角对峙,将整座皇宫的核心区域牢牢锁定!
宫墙内警钟凄厉长鸣,无数侍卫、太监、宫女惊叫着从各处涌出,又在那四道如同天灾降临般的恐怖气息下瘫软、奔逃、或呆若木鸡。
“何……何方狂徒!竟敢擅闯皇宫!惊扰圣驾!”一名统领模样的金甲武将强撑勇气,带着一队精锐拦在通往正殿的玉阶前,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火独明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目光死死盯着那灯火通明、丝竹声却早已戛然而止的正殿方向,从牙缝里挤出森寒的字句:“萧玦、瑶光!黑风山矿洞里的累累血债,今日该清算了!”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那些原本不明所以的侍卫宫女,许多脸上顿时血色尽褪!黑风山矿洞……那是宫中最隐秘、最不能提的禁忌!许多人心头狂震,原来这些煞星,是为这个而来!
那金甲武将亦是瞳孔骤缩,显然知道内情,脸上闪过极致的恐惧,却仍强自吼道:“胡……胡言乱语!护驾!拦住他们!”
“拦?”凤筱嗤笑一声,甚至未曾动手,只是赤瞳冷冷一扫。
那金甲武将连同他身后数十名精锐,忽然觉得周身空气变得无比粘稠沉重,仿佛有看不见的巨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咙与四肢!无形的、冰冷而沉重的“存在感”如同山岳压下,让他们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停滞,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四人,如同闲庭信步般,踏着玉阶,向上而行。所过之处,雨水逆流,砖石崩裂,宫灯尽灭。
……
正殿大门轰然洞开。
萧玦脸色惨白如纸,瘫在龙椅上,冕旒歪斜,龙袍凌乱。瑶光公主花容失色,蜷缩在龙椅旁,珠翠摇落,再不见平日半分高傲。殿内歌舞姬、乐师、侍从早已逃散一空,只剩几个面如死灰的心腹太监抖如筛糠。
“你……你们……”萧玦嘴唇哆嗦,看着步步逼近、气息如同末日降临的四人,尤其是火独明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眸,吓得几乎失禁,“朕……朕乃天子!受命于天!织霞元君庇佑!你们……你们敢……”
“天子?”火独明一步踏至龙椅前数丈,炽热的气浪逼得萧玦和瑶光几乎窒息,“用残疾子民的血肉骨髓堆砌龙椅的天子?用无数冤魂的哀嚎点缀冕旒的天子?”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殿顶,“你也配!!”
瑶光公主尖叫起来:“胡说!诬蔑!父皇勤政爱民!那些……那些都是自愿为神君奉献的虔诚信徒!是他们的福分!”
“福分?”一直沉默的时云忽然开口,声音平直,却让瑶光浑身一颤。他抬起手掌,沙漏中倒流的淡金色流沙,此刻竟映照出一些模糊却凄惨的片段——矿洞中冻僵的躯体、鞭打下的呻吟、麻木空洞的眼神、乱葬坑中堆积的白骨……这些画面如同鬼影,在沙漏上方流转,“这是被‘修剪’掉的时间里,真正的‘福分’。”
朱玄轻轻晃了晃骨铃,铃声不再呜咽,而是变得尖锐刺耳,直刺神魂:“自愿?信仰?用寒毒、饥饿、锁链和永远的黑夜来考验的‘自愿’?你们父女心中,可还有半分人性?!”
萧玦和瑶光在如此直接的罪证与诛心之言下,彻底崩溃。萧玦涕泪横流:“朕……朕也是为了云锦城万年基业!那些废物……那些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不如为神君开采暖玉,贡献一份力……朕供奉元君,功德无量,元君会宽恕……会庇佑朕的!”
“宽恕?庇佑?”火独明怒极反笑,笑声中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暴戾,“好!那我今日,就先替那些被你们榨干血肉、抛尸荒野的‘废物’问问,元君到底会不会宽恕你们这等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手中“醉春风”伞猛地一旋,伞面桃花瓣片片飞离,化作无数道燃烧着炽烈金焰的锋刃,如同疾风暴雨,瞬间淹没了萧玦与瑶光!不是要立刻取他们性命,而是要让他们尝尽烈焰焚身、千刀万剐般的极致痛苦!凄厉到非人的惨叫瞬间充斥大殿!
“够了。”凤筱忽然出声,声音依旧平静。
火独明的攻击微微一滞,赤瞳转向她,怒意未消:“小羡曈?这等畜生,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凤筱却没有看他,赤瞳只盯着在火焰刀锋中惨叫翻滚的萧玦父女,淡淡道:“直接杀了,太便宜。矿洞里的人,还在受苦。”
她转向一旁虽面色惨白、却强撑着记录现场的风入松:“风大人,神界律例,残害生灵、亵渎信仰、罪恶滔天者,当如何?”
风入松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当废黜神眷,剥离灵根,锁拿神魂,于孽镜台前照彻诸恶,历劫受刑,直至魂飞魄散!其罪证昭告诸界,以儆效尤!”
“那便如此。”凤筱点头,仿佛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这才抬眼,第一次正眼看向火独明,赤瞳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用一种平淡的、近乎吩咐的口吻说道:
“师傅, 废了他们,留口气,押去矿洞口。”
师……傅?
这个称呼,如同一声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冰裂之音,在火独明暴怒炽热的心头猛地一扎!
不是往日私下或情急时可能带出的“师父”,而是更低一档的、透着刻意疏离与公事公办的“师傅”!在这等血债清算、怒火焚天的时刻,她偏偏用了这样一个称呼!
我还以为是错觉……
火独明整个人都懵了一瞬,赤瞳中的怒火都为之凝滞,他下意识地看向凤筱,却只看到她已然转开的侧脸和冰冷平静的赤瞳。那一声“师傅”,像是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他沸腾的怒火上,激起一片茫然的白雾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立刻察觉的、细微的刺痛与愣怔。
为何……是“师傅”?在这种时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此刻任何追问都显得不合时宜且莫名其妙。满腔的暴怒与杀意,竟因这一个称呼,而出现了一丝极其别扭的裂隙。
一旁的时云和朱玄,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眉梢。时云空茫的目光在凤筱与火独明之间扫过,沙漏流沙微顿;朱玄把玩骨铃的手指也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凤筱却仿佛全然未觉自己扔下了一颗怎样的石子,只是继续对风入松道:“立刻调集可信人手,持我信物,配合秦鹤留在城中的苗疆暗线,最快速度控制黑风山矿洞所有监工、守卫,救治里面的人。所有证据,全部留存。”
风入松握紧那枚炽热的印记,重重点头:“下官明白!”
火独明终于从那一瞬的懵愣中强行拉回心神,看着凤筱冷静安排一切的侧影,又看看地上惨嚎的萧玦父女,心头那股邪火与莫名的憋闷交织,让他更显暴躁。他狠狠一跺脚,地面炸开一个焦黑的坑洞,终究还是依言,强压着直接捏死这两人的冲动,以更粗暴的手法,废去了萧玦与瑶光全身修为与灵根,用伞骨幻化的火焰锁链将他们如同死狗般捆起。
“走!”他低吼一声,声音沙哑,拖着两人,当先化作火光冲出大殿,朝着黑风山方向而去。背影依旧暴戾,却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烦躁。
时云与朱玄默默跟上。
凤筱走在最后,赤瞳望着殿外瓢泼大雨,和远处火独明那团在雨夜中格外刺眼的火光,眼神深不见底。她颈间的玄天仪吊坠,微微发烫,内里星辰流转,仿佛在同步记录着此地发生的一切,以及……某个被她刻意用称呼划下的、无形的界限。
……
清算,才刚刚开始。
而某些更微妙的裂痕,或许也已悄然滋生。
……
卿九渊指尖虚点,一缕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神力,如同最精巧的探针,轻轻触碰着那枚暗金色的奇异光斑。光斑微微震颤,散发出更强烈的抵抗与混乱波动,试图扰乱周围刚刚平复的规则,甚至反向侵蚀卿九渊的神力。
“殿下小心!此物诡异!”雷横紧张地喊道,尽管见识了卿九渊平息乱流的手段,他依然不敢大意。
钱如海更是躲得远远的,只盼着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秦鹤则凝神观察着光斑的反应,以及卿九渊神力与之接触时产生的细微变化,眉头越皱越紧。他隐隐感觉,这光斑并非死物,更像是一种兼具“监视”、“触发”与某种“共鸣”功能的复合造物。
卿九渊神色不变,深赤的眼眸中金光流转,似在解析光斑内部极其复杂的结构。片刻,他收回神力,指尖萦绕着一缕从光斑上剥离的、极其微弱的特殊波动。
“此物核心,并非魔界原生。”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死寂的荒芜中格外清晰,“炼制手法,有上古‘天工坊’的遗风,却又糅合了至少三种不同体系的禁忌符文,其中一种……”他顿了顿,看向秦鹤,“与苗疆某些失传的‘巫蛊命核’炼制之术,有三分形似。”
秦鹤瞳孔微缩:“殿下是说……”
“布局者,眼界极广,且善于‘博采众长’。”卿九渊指尖那缕波动散去,“蚀灵瘴是手段,这光斑是‘眼’也是‘引信’,而最终目的……”他抬眼,望向魔域更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恐怕不止是侵蚀神界边界那么简单。此地规则暴动,一半是自然紊乱,另一半,是此物被触动后,预设的‘清场’与‘测试’程序。”
“测试?”雷横不解。
“测试是否有‘特定存在’,能引动,并平复这种规模的规则异变。”卿九渊语气平淡,却让雷横和钱如海通体生寒。这“特定存在”,无疑指的就是卿九渊自己!
秦鹤沉声道:“如此说来,我们此行,或许早已在对方预料乃至算计之中。这光斑,是个标记,也是个……诱饵?”
“或许是,或许不是。”卿九渊抬手,掌心泛起一层朦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色涟漪,缓缓罩向那暗金光斑,“但既然看到了,总要先‘拆’了这眼睛。”
暗色涟漪触及光斑,没有激烈的对抗,光斑如同落入深海的雪花,迅速消融、分解,最终化为虚无,连一丝能量残留都未剩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而,在光斑彻底消失的刹那,卿九渊和秦鹤都敏锐地捕捉到,极远处,魔域更深层的黑暗中,似乎有数道极其隐晦的意念波动,如同被惊动的毒蛇,倏地收回,消失不见。
“看来,‘眼睛’不止这一只。” 秦鹤低声道。
卿九渊负手而立,望向那意念波动消失的方向,深赤的眼眸中,仿佛有风暴在无声凝聚。
“无妨。”他淡淡道,“眼睛多,看得清。正好看看,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回程。”他转身,不再停留,“云锦城那边,想必也该有结果了。”
两条调查线,虽远隔万里,性质迥异,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正朝着同一个惊心动魄的真相核心,急速收拢。
而凤筱那一声突兀的“师傅”,如同投入各自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也将在这汇聚的漩涡中,产生难以预料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