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人?”李文远慢慢站起身,走到郑介民面前。他比石墨堂高了半头,披着的旧棉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磨得发白的粗布军装。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拈起桌上那封委任状,凑到灯前,仿佛在仔细鉴别真伪,嘴角那点冰冷的笑意扩大了。
“要不说常凯申是江浙人,打娘胎里出来就会做买卖。”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不过这生意,可不是这么个做法。”
“李司令慎言。”郑介民强自镇定,声音却尖利起来,“常委员长日理万机,心系全局,领导全国抗战,岂是……岂是商贾之事可比?军人,当以服从为天职!”
“天职?”李文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他手指一松,那张中将委任状飘然落地,正好盖在一滩尚未凝固的鲜血上。“老子带着弟兄们在零下四十度的老林子里啃树皮、咽雪团,被鬼子像赶兔子一样围剿,弹尽粮绝、弟兄们一个个倒在身边的时候,老子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你们那个领导全国抗战的委员长,他的天职’在哪儿?他的关怀在哪儿?”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几乎贴着郑介民煞白的脸,目光锐利如刀,剐着对方最后那点可怜的伪装:“哦,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你们中央社的广播里,是不是正把我们叫土匪武装、游而不击?现在看老子这儿有点人,有点枪了,扔过来一个擦屁股都嫌硬的铁片子,和这么一张破纸,就想把老子几年流血拼命攒下的家当连锅端走。派几个耍嘴皮子、玩心眼的来夺权?你他娘的……”
李文远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渣:
“……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觉得老子的枪,只杀鬼子,不宰蠢货?”石墨堂被这毫不掩饰的杀气和蔑视冲得头晕目眩,最后那点强撑的体面也崩碎了,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听着,”李文远直起身,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秒都嫌脏,“回去告诉常凯申,想谈。下次派个会说人话、带点真金白银诚意的人来。要是再来你这种不长眼、不要命的……”
他瞥了一眼被控制的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白菜炖土豆:“我兄弟刚才的话,就是我的话。这白山黑水,别的不多,就是鬼子多、胡子多、狼也多。谁知道你们是怎么没的?”
杨万金和高云虎几乎是用枪口顶着,将浑身瘫软、几乎走不动路的石墨堂和罗大愚“送”出了门,像丢一袋垃圾一样把他扔进门外冰冷的夜色里。
门重新关上,李文远走到炉子边,伸出双手烤着,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半晌,他低声对肃立一旁的杨万金道:“让通讯科给‘娘家’发报,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报上去。一个字都不许漏,还有请娘家派人过来支援我们的工作。”
“是。”杨万金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油灯的光芒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简陋的木墙上,稳稳的,如同这东北巍峨难撼的老岭。
陕北的窑洞里,光线略显昏暗,却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暖意。几位面容坚毅、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正围在一起,目光聚焦在译电员刚送来的、那封从遥远关外发来的电报上。
在电文中,李文远毫无保留地汇报了与所谓“党务专员”接触的全过程,对方的所有许诺,以及自己明确、坚决的拒绝态度。他写道:“……职部深知,抗联旗帜之纯粹与独立,乃我等于敌后生存奋战之根基。一切名利诱饵,皆不及同志信任之万一。职与全体将士,心向陕北,别无二志。”
空气中飘散着烟草和纸张特有的气味。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放下茶杯,嘴角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笑意,首先打破了沉默:“这个常凯申,他的算盘珠子声,隔着千山万水,我坐在这窑洞里都听得一清二楚咯。”
他身旁一位身材消瘦、目光却极为深邃的中年人闻言,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周全与审慎:“意图是明显的。不过,李文远同志这个处理方式……影响上确实需要斟酌。两党合作共同抗日的大局下,我们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眼睛和人心。方法可以更讲究一些。”
“讲究?”另一位手里夹着香烟、眉宇间挥洒着豪迈与智慧的中年人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话语却清晰有力,“我看呐,这小子是快刀斩乱麻!根本没打算跟人家在口舌上纠缠博弈。这一下,倒是把光头那套封官许愿、掺沙子的算盘全给打乱了,让他后续的文章都没法做。”他弹了弹烟灰,笑道,“这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混小子,胆大,手也快。不过,也确实给咱们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怎么既肯定他的立场,又把后续的影响圆润地处理好。”
窑洞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灯花轻微的爆响。几位领导人交换着眼神,彼此的想法已在无言中沟通了大半。
最终,还是那位拿着香烟的领导人拍板定音,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光头那边,现在该是他头疼了。给李文远同志回电:第一,肯定他坚定立场、维护独立性的原则。第二,强调合作抗日时期,尽量避免公开争端,注意斗争的策略和方式。第三,同意他的请求,立刻着手选拔一批有经验、懂政策的老政工干部和地方工作干部,以最快速度派往东北,支援他们的队伍建设和根据地巩固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图上广袤的东北区域,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打铁,终究还需自身硬。帮他把队伍的思想根基和群众基础打牢,比什么都强。这样,以后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富贵’和‘委任’,我们的战士心里都自有磐石。”
应该说李文远是敏锐且清醒的。在石墨堂和罗大愚带着“中将”委任状离开后,他独自在指挥部里抽了半宿的烟。跳跃的油灯火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天上不会掉馅饼,重庆的“厚礼”越是诱人,背后捆着的绳索可能就越紧。他不在乎什么虚名,但他必须为麾下这数万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负责,为这支在东北黑土地上用血浇灌出的队伍负责。
所以他连夜起草了一份详尽且坦诚的电文,通过绝密通道,发往陕北。
这不仅仅是一次例行汇报,更是一次主动的政治表态,一次清晰无比的立场宣誓。在这个微妙而复杂的历史关口,李文远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超前的政治嗅觉,为自己和部队,赢得了一份极其珍贵且主动的“政治保险”。未来的道路上,这将堵住无数潜在的非议与攻讦,让他的脊梁可以挺得更直。
当译电员将那份来自遥远陕北的回电交到他手中时,李文远逐字逐句地看完,紧绷了数日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电言辞简练,却充满与绝对的信任,肯定了他的处理“极为正确、果断”,并叮嘱他“团结同志,继续依实际情况独立自主开展斗争”。
“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心中的政治隐忧烟消云散,李文远感到一阵轻松,但随即,更宏伟、更急迫的计划涌上心头。眼前的战局固然重要,但一个民族的未来,需要更长远的目光来照亮。
“看来,是时候准备启程,去办那件早就该办的大事了。”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南。
他迅速召来鞠抗捷,高云虎,刘曙华等人,将部队下一阶段的战斗、休整、侦察任务做了周密安排,确保自己离开后,队伍依然能如臂使指。
而他为自己定下的目的地,是数千里之外的 贵州,湄潭县。
那里,烽火连天中偏安一隅的浙江大学,几位如今声名不显、未来却将擎起华夏苍穹的国宝,我国核物理学最早的奠基者们。他们的头脑中,装着足以改变国运的公式与构想。
在李文远穿越之初便勾画的漫长蓝图中,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少。他们比任何一批军火、任何一座金库都重要万倍。邀请他们,保护他们,为他们创造条件,这是比打赢一场战役意义更为深远的战略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