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狱到人间,往往只需要一瞬,而从天堂跌落炼狱,同样如此。
最后一缕旖旎的水汽被洞口的暖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陆铮带着五个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女人,跌跌撞撞地爬出了溶洞裂缝。
所有人都停住了。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眼前的世界,已经不再是她们记忆中那个风景如画的云岭。
天空仿佛被某种病态的颜料泼洒过,呈现出一种令人恐惧的暗赭色,厚重的烟云遮蔽了月亮,将原本清亮的光线过滤成了昏黄的末日色调。
“咳咳咳……”
林疏桐第一个忍不住,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空气烫得吓人。
那种热度不似夏日的酷暑,而是一种仿佛置身于巨大的烤箱旁的烘烤感,大风呼啸着,卷着无数黑色的絮状物,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如黑色的雪。
一片拇指大小的黑色灰烬飘落在林疏影白皙的手背上,她下意识地想要拂去,却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
那是余温。
这些灰烬,是活的。
“别碰。”陆铮一把抓住了林疏影的手,替她吹掉了那片带着火星的灰烬,脸色阴沉得可怕,“是松树皮燃烧后的碳化物,还没凉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是松脂被高温瞬间气化后的焦香,混合着硫磺的刺鼻味道,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走!下山!”
陆铮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没有去管身上的黑灰。
他眯着眼睛,任由那股干燥得仿佛能抽干血液的“焚风”吹乱他的短发,目光越过眼前密集的树林,投向了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线。
那里,原本是一条青黑色的分界线。
此刻,却腾起了一道连绵数公里的灰黑色烟墙,像是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正张开大嘴,贪婪地吞噬着天空。
“系紧领口,扎紧袖口和裤脚。”
陆铮的声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冷静,却让慌乱的众女瞬间找到了主心骨,“跑起来,往回跑,回学校。”
没有废话,没有安慰。
在这种时候,命令比安慰更有效。
众女虽然惊魂未定,但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大家跟在陆铮身后,顺着来时的山路,向着山下狂奔。
山路崎岖,枯叶遍地。
一行人在密林中穿梭,脚下的枯枝被踩断,发出噼啪的脆响。
风声越来越大。
不是普通的风声,而是火魔在远处咆哮时带动的气流扰动,发出一种类似于低沉闷雷般的“呼呼”声。
陆铮跑在最前面开路,手里拿着一根折断的树枝,不断地拨开挡路的荆棘。
突然。
在这充满自然界狂暴杂音的背景声中——呼啸的风声、树木的摇晃声、众女急促的喘息声里,陆铮那双经过无数次战场洗礼、对机械声波极度敏感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异响。
“嗡——”
声音很轻,很尖锐,频率极高。
那绝对不是风吹过树梢的哨音,也不是某种鸟类的鸣叫。
是无刷电机高速转动切割空气时特有的啸叫声,稳定、冰冷,带着工业造物的精密感。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侧后方的山脊线。
在滚滚浓烟翻腾的背景下,一道黑色的剪影一闪而过。
那东西飞得太快了,远超任何一种鸟类的俯冲速度,如一只黑色的雨燕,在气流紊乱的山谷间,做出了一个极其刁钻的、甚至违背物理常识的锐角机动动作,一头扎进了下方一片还未起火的茂密林区,“殷麦曼机动”,只有最顶级的飞手配合高性能的FpV穿越机才能做出来。
陆铮的瞳孔还是骤然收缩成了针芒状。
FpV穿越机!
在这偏远边境山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怎么了?”
跟在身后的苏晓晓差点撞在他背上,气喘吁吁地问道,“铮哥,看什么呢?”
陆铮没有回答,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没事。”
陆铮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过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冷硬,“可能是被烟熏出来的鹰,快走!风向变了,火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说完,他再次提速,像一头领头的公狼,带着他的族群冲向山下。
夏娃跟在最后。
她路过陆铮刚才停留的地方,歪了歪头,也看了一眼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
当一行人终于冲出密林,回到云岭村的村口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此刻的云岭村,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宁静的村道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村民,狗吠声、鸡鸣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有人背着大包小包的家当往村外跑,有人抱着受惊的孩子跪在地上祈祷,还有人拿着脸盆水桶试图往自家房顶上泼水,但这在即将到来的天火面前,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让开!都让开!”
一阵嘶哑的吼声传来。
只见在通往村外的土路上,那辆昨天还挂着红布条、满载着幸福与希望的蓝色农用卡车,此刻正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跌跌撞撞地倒退了回来。
“吱——!”
刹车声刺耳。
卡车停在了校门口的空地上。
车头已经被浓烟熏得漆黑一片,原本完好的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状,像是被高温或者落石击中过。
车门打开。
扎西大叔踉跄着跳下车,他那张原本黝黑的脸上此刻全是黑灰,头发被烧焦了一块,眼神里满是惊恐。
副驾驶上,老村长达瓦大叔是被扎西扶下来的。
老人的手在剧烈颤抖,手里的烟袋锅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看着围上来的村民,嘴唇哆嗦着,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声音苍老而凄厉:
“完了……路被挡着了……全烧起来了!”
达瓦大叔看到陆铮,一把抓住了陆铮的手臂,他的手在剧烈颤抖,那件羊皮袄上烧了好几个大洞。
“火……火把‘老虎口’封死了!看不到外面!过不去啊!”
老支书带着哭腔嘶吼道,“我们刚开出去两公里,火就上来了!全是火!路两边的树都烧着了,车根本过不去!差点……差点就把我们包在里面了!”
陆铮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没有废话,松开达瓦大叔的手,几步窜上了校门口那个用来挂国旗的水泥高台。
他手搭凉棚,眯着眼,向着进山公路的方向望去。
那是真正的“火龙”。
进出的唯一一条盘山公路,此刻已经彻底消失在了火海之中。
火势并不是像普通山火那样在地面慢慢蔓延,在七级焚风的助推下,这场大火已经演变成了最可怕的“树冠火”。
几十米高的火焰,像是有生命的红色巨浪,在树梢顶端疯狂跳跃、翻滚。
它们借着风势,跨越山谷,吞噬一切。
每一次跳跃,都能跨越几十米的距离。
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噼啪作响,而是像一列满载的重型火车在耳边轰鸣,震得人胸腔都在共振。
陆铮快速扫视了一圈地形。
云岭村位于一个U型山谷的底部。
而此刻,大火正沿着U型开口的两侧山脊,以惊人的速度向中间合围。
这是一个完美的“口袋阵”。
或者是天意,或者是人为。
总之,这把火封死了所有的退路,正张开它那张烈焰巨口,准备将处于口袋底部的云岭村一口吞下。
“报警!快报警!”
台下,苏晓晓已经反应过来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拨打着119和110。
然而。
没有声音。
手机屏幕上,那个令人绝望的“无信号”图标,像是一把叉,判了众人的死刑。
“怎么会没信号?!这里平时有信号的啊!”苏晓晓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举着手机到处找角度。
“别试了。”
林疏影看向从高台上跳下来的陆铮,眼神凝重,“要么是那边的基站塔被烧毁了,要么……”
“要么是有人在干扰。”
陆铮接过了话茬,声音低沉。
他看了一眼远处山顶,那里原本矗立着一座移动信号塔,此刻已经被浓烟彻底吞没。
无论是高温烧断了光缆,还是那个神秘的无人机投放了干扰源。
结果都是一样的。
云岭村,成了一座孤岛。
一座即将被烈火吞噬的孤岛。
“出不去了……”
“没信号……电话打不通……”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原本就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全村崩溃了。
“我们要被烧死了!”
“老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恐惧是会传染的,而且会让人丧失理智。
一群失去了主心骨的村民,开始做出最愚蠢的决定。
“往后山跑!后山林子密!能躲!”
“对!去神庙!神灵会保佑我们!”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一大群背着包袱的村民,哭喊着,推搡着,试图冲出村口,往那些还没有起火的深山老林里跑。
陆铮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眼神冷冽如刀。
往山上跑?
在这种地形,这种风速下,人往山上跑的速度根本跑不过火,而且山上全是厚厚的枯叶和油脂丰富的松树,一旦被火追上,那就是活活烤死,连骨灰都剩不下。
“不能让他们跑!”
林疏影急道,“那是送死!”
“拦住他们!”
苏晓晓和夏小婉冲过去张开双臂想要拦人,但她们那点力气,哪里挡得住陷入恐慌的几百号人?瞬间就被人群冲得东倒西歪。
眼看局面就要彻底失控,一场踩踏事故即将发生。
“咣!”
一声巨响。
陆铮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旁边学校的大门上。
这一下势大力沉,发出的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原本嘈杂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瞬间安静了一秒。
就这一秒。
陆铮双手一撑,整个人像只猎豹一样,直接翻上了卡车的车斗。
他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那群惊慌失措的面孔。
在这漫天黑烟和火光的映衬下,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却又格外可靠,整个人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那是真正的“帕沃”的气场。
“都给我站住!!!”
陆铮一声暴喝。
这一声,没有用扩音器,却像是平地起惊雷,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
那些正准备往山上冲的村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看着车斗上那个如魔神般的男人。
陆铮的眼神冷冽如刀,缓缓扫过全场。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感觉心头一颤,本能地闭上了嘴。
“往山上跑,是送死!”
陆铮指着后山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火是往上烧的!你们跑得过风吗?跑得过火吗?进了林子,就是进了烤箱!”
“往火里冲,更是找死!”
他又指了指进山的公路,“那是树冠火!现在的温度能把钢铁都融化!”
人群中传来几声抽泣,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那……那咋办啊?帕沃……我们不想死啊……”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哭着问道。
“不想死,就听我的!”
陆铮往前跨了一步,站在车斗的边缘,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死死地钉在了这艘即将沉没的船头。
“我是陆铮,我是中国警察,我经历过比这绝望一百倍的场面,我还活着。”
“从现在起,云岭村进入战时状态!”
“这里没有什么村长、书记,也没有什么老师、学生,只有指挥官和士兵!”
“我就是指挥官!”
他环视全场,声音冷硬,却给了所有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想活命的,把嘴闭上!把眼泪擦干!按我说的做!”
“只要听指挥,我陆铮把话撂在这——”
“我带大家出去!”
全场死寂。
只有远处的大火轰鸣声,和风声呼啸。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男人。
在这个绝望的黄昏,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岛上。
他站了出来。
挡在了所有人与死神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