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场腹地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
数百年树龄的冷杉高耸入云,茂密的树冠将残存的春日阳光死死挡在外面,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暗红色腐叶,马蹄踩在上面,发出的不再是清脆的声响,而是令人牙酸的黏腻声。
四周静得反常,没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没有飞鸟的振翅,就连原本狂吠着冲锋的猎犬群,此刻也都诡异地安静下来,它们夹紧了尾巴,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呜咽,拼命地往驯兽师的靴子后方缩去,仿佛前方潜伏着某种让它们血脉压制的上位捕食者。
空气中,原本清冷的松脂味被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臊气味掩盖。
前方的幽暗密林中,一片两米多高的灌木丛突然开始不规则地晃动。
“沙啦——咔嚓!”
粗壮的枝条被某种庞然大物强行挤开,发出沉闷的断裂声,灌木丛上方弥漫的薄雾被搅动,隐约在阴影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轮廓,在那些急于证明自己的年轻贵族眼里,这沉重的步伐、这惊人的动静,绝对是一头足以挂在城堡大厅里炫耀一辈子的顶级红鹿,或者是某种罕见的巨大野猪,甚至是熊......
然而,只有端坐在黑风马背上的陆铮,看透了那片晃动灌木后方的真实。
在那片阳光照射不到的幽暗死角里,并非只有一头落单的猎物。
十几双泛着猩红血光的眼睛,正透过交错的枝叶缝隙,无声无息地浮现在黑暗中,一群隐匿在深渊边缘的灰色幽灵,带着冰冷的杀机。
“秦先生,看来我们遇到了个大家伙。”
马格努斯悄无声息已地退到了十几米外,隔着几棵粗壮的树干,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弧度,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陆铮。
一瞬间,前方的灌木丛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响动,那头“巨型猎物”已准备破林而出。
莱昂根本没有察觉到空气中致命的危险,不顾一切地猛挥马鞭,策马冲向那片晃动的灌木:“是我的!这只猎物是我的!”
“回来!”阿什福德勋爵看着猎犬们反常的惊恐反应,意识到不对发出一声惊恐的怒吼。
但晚了。
一道巨大的灰色残影从两米高的灌木丛中腾空而起。
狼,但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森林野狼,它的体长超过了两米五,浑身的肌肉呈现出一种违背生物学常理的坟起,灰色的皮毛下仿佛隐藏着钢铁,巨大的下颚带着令人胆寒的咬合力。
灰色怪物在半空中张开血盆大口,带着一股浓烈的腥风,直扑莱昂的坐骑。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响起,利齿直接咬穿了那匹纯种马的脖颈,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扑倒在地。
莱昂被重重地甩飞出去,摔在泥浆里。
“救命!开枪!快开枪!”莱昂惊恐地尖叫着,试图从泥地里爬起来。
但那头怪物已经踩在了战马的尸体上,转过头,一双泛着诡异红光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莱昂,怪物猛地跃起,巨大的爪子直接将莱昂按倒在地,锋利的獠牙对准了他的喉管,狠狠地撕咬下去。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莱昂的颈动脉喷涌而出,溅落在周围绿色的蕨类植物上,触目惊心,年轻子爵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倒抽气声,以及怪物撕扯血肉的咀嚼声。
“天哪!”
“开枪!杀了它!”
“开枪......”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腐叶气味,而是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变异狼群特有的体味,混合着刚才撕裂年轻贵族喉管的新鲜血气,这群庞大的灰色怪物慢慢踩踏着泥泞的春泥,从灌木丛中现出身形,它们体长超过两米,灰色的皮毛下贲张着违背生物学常理的肌肉块。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林间炸响,贵族们胡乱地将枪口对准了这些突然冒出来的野兽,在昏暗的树林中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灼热的弹头打在粗壮的树干上,木屑横飞。
密集的弹雨打在变异狼群厚实的皮毛上,确实爆出了一簇簇血花,但这些基因改造出来的怪物仿佛被剥夺了痛觉神经,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被伤口激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浓烈的血腥味彻底引爆了林场深处的恐慌。
纯血马疯狂地嘶鸣,扬起前蹄,将马背上的贵族接二连三地掀翻在地,尖叫声、怒骂声和马蹄陷入泥沼的踩踏声混成一团,原本高高在上的绅士和淑女们此刻毫无体面可言,连滚带爬地推开挡路的人,向着来时的方向夺路狂奔。
陆铮和沈心怡混在溃散的人流中快速移动,借助错落的粗大树干卡住视线,迅速向侧后方的密林撤退。
然而,这些凶残的野兽对正冲来开枪射击的安保人员视而不见,虽冲击、撕咬着那些跌倒在泥地里、唾手可得的贵族猎物,但这些大口咀嚼鲜血的野兽,泛着血色红光的眼睛似乎越过混乱奔逃的人群,穿过安保人员交织的火网,以一种违背生物本能的狂热,死死钉在陆铮和沈心怡退却的方向。
无论他们如何变换方向,无论中间隔着多少惊慌失措的人群,那十几头灰狼就像是锁定了某种无法摆脱的猎物信标,在奔跑中迅速调整方位,呈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在泥泞中狂奔着,死死咬在两人的撤退路线上。
几十米外,马格努斯被克劳斯和一群精锐护卫簇拥着,快速向地势较高的安全岭撤退。
他一边在泥地里跋涉,一边回过头声嘶力竭地冲着安保主管咆哮:“快!去保护阿什福德阁下和秦先生!把外围的预备队全叫过来,快去救人!”
但在转过脸的瞬间,马格努斯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却找不到半点慌乱,他的视线越过惊叫的人群,冷冷地注视着那群已经将陆铮两人彻底隔离出来的野兽。
一头体型最为粗壮的灰狼后腿猛地发力,巨大的身躯犹如出膛的炮弹般腾空跃起,张开布满黄色獠牙的血盆大口,径直扑向黑风马背上的陆铮。
陆铮双腿猛地夹紧马腹,双手向左死死一扯缰绳。
黑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泥地里硬生生扭转了一个角度,堪堪避开了灰狼咬向陆铮咽喉的致命一击。
但这头变异狼在半空中硬生生扭动腰腹,锋利的右爪重重地拍击在黑风的后腿上。
“咔嚓”一声闷响。
战马粗壮的后腿腿骨被这股恐怖的巨力直接拍断,黑风悲鸣着,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如同倾倒的铁塔一般,轰然向右侧的泥地栽倒。
就在战马倾覆的瞬间,陆铮右脚果断踢脱马镫,左手一把揽住旁边同样被迫跳马的沈心怡的腰际,两人顺着战马倒下的势头,在遍布腐叶和泥水的地面上连续翻滚了数周,卸去了巨大的惯性冲击力。
“咳……”沈心怡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了一口混合着火药味和泥土腥气的冷空气,她一把扯掉脸上沾满泥水的防风墨镜,那双原本冷艳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
“走。”陆铮握着那把老式的毛瑟m98步枪,站直身体,将沈心怡挡在身后。
沈心怡稳稳端起贝内利m2霰弹枪,枪托抵住肩窝,两人背靠着背,在狼群的逼迫下,开始向林场更深处的边缘地带后退。
“砰!”
陆铮率先开火,子弹精准地穿透了一头跃上半空的灰狼左眼,在它坚硬的头骨后方炸开一个血洞,这头狼在半空中僵直了一瞬,重重地砸在泥水里,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右手手腕翻转,拇指与食指配合,向后拉动拉机柄,一枚冒着青烟的黄铜弹壳在空中翻滚着落地,向前推回枪机,上膛,闭锁。
“砰!”
第二发子弹再次出膛,打断了另一头试图从侧翼包抄的灰狼的颈椎。
沈心怡那边的火力更加狂暴,大口径霰弹枪的轰鸣声在林间回荡,每一发鹿弹喷射出去,都会在灰狼的身上撕开大片血肉模糊的创口。
“弹药不多了。”
“利用地形,往右后方退。”
陆铮的视线飞速扫过周围的环境,带着沈心怡退入了一片生长着数百年树龄的古老橡树林,粗壮的树干需要三人合抱,巨大的根系在地面上盘根错节。
这些天然的障碍物,有效地限制了变异狼群体型庞大的优势,狼群无法再形成并排的冲锋,只能两三头一组,在树干的间隙中穿梭扑击。
“轰!”
沈心怡打空了散弹枪里的最后一发鹿弹,将一头试图偷袭陆铮背后的灰狼轰飞出去。
她按下卡榫,空弹壳弹落在地,枪膛彻底空了。
“没子弹了。”
沈心怡将发烫的散弹枪倒转过来,双手握住枪管中段,直接将其当成了一把沉重的铁棍。
“跟紧我。”
空气中,原本浓郁的松叶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咸腥海风味道,脚下的泥土地面也变得越来越坚硬,开始出现大块裸露的黑色礁石。
他们已经退到了海尔德兰省林场的边缘。
身后几十米外,隐隐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咆哮,那是波涛汹涌的北海冷水区,狂暴的海浪正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临海断崖。
一头灰狼抓住空隙,从一棵倾斜的树干上借力跃起,锋利的双爪直扑沈心怡的面门。
沈心怡双手举起霰弹枪的枪管,向上横档。
“刺啦——”
狼爪与枪管碰撞,划出刺眼的火星,巨大的冲击力让沈心怡不由后退,狼爪顺势向下一划,直接将她身上那件质地坚韧的防水风衣撕开数道长长的口子。
这头狼一击未中,落地后迅速弹起,张开腥臭的嘴巴,咬向沈心怡的脚踝。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陆铮双手握住毛瑟步枪滚烫的枪管,腰部肌肉发力,胡桃木枪托在半空中抡出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残影,夹杂着破风的呼啸声,精准且残暴地砸在了那头灰狼的侧脸颞骨上。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骨裂声响起,腥臭的血液混合着白色的脑脊液,顺着眼角和鼻腔喷涌而出,身躯在空中翻滚了一圈,重重地摔在礁石上。
失去了火力的压制,剩下的八九头变异狼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它们发出低沉的咆哮,一点点收紧包围圈,将陆铮和沈心怡逼向了最后的地带。
林场侧方,一处地势较高的安全岭上。
阿什福德勋爵和其他惊魂未定的贵族们,在数十名重装安保的保护下,终于停下了撤退的脚步,俯瞰大半个林场的边缘地带。
阿什福德勋爵脸色苍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从随从手里夺过高倍率的望远镜,双手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将镜头对准了远处林场边缘的海岸线。
透过林间稀薄的雾气,在林场的尽头,是一道犹如被巨斧劈开的临海断崖,断崖下方几十米处,是终年不见阳光的北海,黑色的巨大礁石犬牙交错,狂暴的白色海浪裹挟着数万吨的海水,一次又一次地砸在崖壁上,粉碎成漫天的水雾。
陆铮和沈心怡已经退无可退,他们的身后,便是一步踏空便会粉身碎骨的深渊;他们的身前,是九头张开血盆大口、体型庞大如牛犊的变异狼群。
两人的背影在狂风中显得如此单薄,手中的枪械已经变成了破铜烂铁,这完全是一场实力悬殊、陷入绝对死角的单方面屠杀。
“上帝啊……”人群中,一名年轻的女人捂住嘴巴,发出了惊恐的呜咽。
“马格努斯!你的狙击手在干什么!开火!快救人!”阿什福德勋爵放下望远镜,转头冲着不远处的马格努斯怒吼道。
马格努斯此刻手里抓着一个对讲机,脸上的表情完美地混合了焦急、愤怒与无可奈何。
“狙击小组!报告目标情况!立刻射击!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把那些畜生给我干掉!”
“老板,目标距离超过五百米,断崖处风速超过四十节,侧风极不稳定,能见度下降,目标和狼群处于近身缠斗状态,现在开枪,有极大概率会误伤目标!”
阿什福德勋爵重新举起望远镜,手里的黄金手杖掉落在泥地里也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断崖的边缘,呼吸变得急促。
他知道,那个东方男人和那个冷艳的女人,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