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不甘的,那时我在想,等我了结所有的旧怨,如果还活着就来找你……”
吕尚恩侧眸,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始终紧绷的沈怀瑾,唇角轻轻一扬,露出一抹释然的浅笑,转头继续对着方丈道:“今日能见到方丈,我也有些意外,想来,这便是世人所说的缘法。”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戾气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温和,语气也平淡下来:“时过境迁,如今再回头看,我反倒要真心谢过方丈二十年前的直言。若非方丈慈悲点破,吕氏一族早已大祸临头,是方丈一句话,救了吕氏满门。”
这话一出,沈怀瑾当场愣在原地,彻底懵了。
前一刻还周身戾气、眼神冷冽如刀,仿佛下一秒便要血溅禅房的吕尚恩,竟在转瞬之间彻底变了态度,非但没了半分仇怨,反倒对着普济方丈道谢。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意识蹭掉了手心里的冷汗。
不管吕尚恩是因何转变,她熄了杀人放火的心思,沈怀瑾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原处。
毕竟是他执意将人带进报恩寺的,倘若真在佛门清净地闹出人命惨案,他这个引路人,怕是这辈子都要活在自责与愧疚之中,永无宁日。
而端坐蒲团之上的普济方丈,手中捻动的念珠也微微一顿,眼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他显然也未曾料到,吕尚恩的心绪转变得如此之快,前番还字字带恨、句句藏怨,不过片刻,便已放下陈年心结,甚至出言致谢,这份通透与顿悟,倒也出乎了他的预料。
方丈慈和一笑,对门外轻唤了一声 。
房门被推开,一个小和尚提着一壶开水走了进来。
小和尚添上两盏清茶,送到了两个人手上。
似乎还带着奶音,客客气气地对吕尚恩与沈怀瑾说道:“施主请喝茶”
吕尚恩接过茶水,慢慢啜了一口。
茶香清苦,入鼻便觉心神安定。
吕尚恩站起身,对普济施了一礼,“多谢方丈款待,我这就离去了。”
普济方丈点头,对小和尚道,“慧能,送送施主”又对即将离去的吕尚恩说道:“世间刀光剑影,恩怨情仇,皆如寺外风雨,来时汹汹,去时无痕。”
普济方丈声音轻缓,似诵经,又似劝慰,“施主一身戾气,并非天生,而是身不由己。只是切记——执剑者,亦可护心,不必困于宿命,自断归途。”
吕尚恩神情微微一滞,对上普济看透一切的眼神,点了点头,出了禅房。
沈怀瑾没有立即追出去,“方丈,人是我带来的,没想到吕尚恩与方丈有一段旧怨,得罪了”
“无碍”普济方丈微微一笑,“缘分使然,并非你的过错。”
“那……我想问之事……”
“吕施主便是你的那位故人吗?”
“是,我少时便是她所救,我想问问方丈,我所求能否成真?”
普济方丈含笑微微摇头,这世间的最美好最烦恼的便是人间情爱。
见方丈这副表情,沈怀瑾神色一下子暗淡下来。
“我和她终究是有缘无分吗?”
“吕施主不过浮萍过客,你又何必强求呢?”
“可……浮萍亦能生根,过客亦可停步,不是吗?”
普济方丈目光微垂,落在手中拨弄的佛珠上,“年轻人……很好,老衲便送沈施主一句——缘来则聚,缘尽则散,本是寻常。不必强求,亦不必自苦。风雨来时,福祸相依;风雨去时,各自天涯。如此,便已是圆满。”
说罢,站起身,不顾沉思中的沈怀瑾,开门走了出去。
沈怀瑾叹了一口气,也站起身走出庭院,出了报恩寺的大门,抬头看见站在车边等候的吕尚恩,心里五味杂陈。
她终究是捞不到怀里的白月光吗?
普济离开禅房去了大雄宝殿。
殿中跪着一人,跪在佛像前虔诚祝祷。
等了许久,普济走过去,合十行礼:“陛下,祈愿祝祷的时间已经过了,龙体要紧,请起吧”
说罢伸手搀扶已经在佛前跪了半日的宣帝。
宣帝站起身,轮廓分明,面如古玉的脸上流露着伤感与疲惫。
“陛下,请到禅房休息片刻”
许是累了,又或许是没有从祈福中回过神,一言不发地跟着普济方丈出了大雄宝殿,进了禅房。
小和尚送来素食茶水,端上桌后退了出去。
大监李和也出了禅房守在了门口。
禅房中只剩下宣帝与普济方丈。
宣帝看着饭食没有胃口,端起茶水啜了两口。
“普济,你说朕做错了什么?上天为何要惩罚于朕?” 普济方丈双手合十,低眉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陛下勤政爱民,宽仁大度,乃是东岳百年来难得一遇的仁君。苍生受福,社稷安稳,此皆陛下之功。一切皆是天意,非关过错。”
宣帝指尖微微一颤,茶杯沿口轻撞杯碟,发出一声细脆的响。
他眉骨本就凌厉,平日里不怒自威,此刻那威严尽数被一层化不开的伤感与疲惫掩去,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
“天意……”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普济方丈慈悲却深不可测的脸上,“朕一生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晨起理事,夜半批奏,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自问从未有负天下。可为何……偏偏是朕的骨肉,要遭此劫难?”
禅房之内,只余香炉青烟静静升腾。
普济方丈沉默片刻,轻声道:
“帝王之业,担天下之重,亦受天下之轻。有些因果,不在今世施为,而在宿世流转;有些磨难,非为惩戒,实为磨砺。陛下以一人之身,承万民之望,亦需承常人不必承之苦。”
宣帝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刚硬,终于露出一丝裂痕。
“磨砺……”他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普济,说人话!”
“呃……”普济呵呵一笑:“陛下圣明,若是当初陛下不纳嫔妃,只皇后一人,之后的恼人的事自然不会发生,有因有果,陛下承受齐人之福,自然也要承受骨肉分离之痛”
宣帝凉嗖嗖地盯着普济,这厮惯会马后炮,若不是他当年在先帝面前做缩头乌龟,他又何须有这么多烦恼。
“既然你早就看透,为何当初在先皇面前不为朕进言?”
“陛下恕罪,二十多年前,老衲不过是一介籍籍无名的和尚,先帝又怎么会听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和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