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帝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模样,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挥了挥手,“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沈怀瑾闻言,眼底的狡黠更盛,却并未立刻说出想要的赏赐,反倒在殿中踱了两步,玉面上故作沉吟,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着的云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抬眼望向宣帝,眉眼弯成了柔和的弧度,语气也慢了下来,少了几分方才的谄媚,多了几分认真,却依旧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试探:“陛下圣明,臣所求之物,并非金银珠宝,亦非高官厚禄,那些俗物,配不上陛下的天恩。”
宣帝挑了挑眉,指尖依旧轻点着御案,眸中带着几分玩味:“哦?你倒挑剔,说来听听。”
“臣身为左督御史,执掌监察之责,平日里纠察百官,弹劾不法,自是恪尽职守,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怀瑾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许,却又很快恢复轻松,“只是这朝堂之上,人心如渊,世事繁杂,臣整日与刑名法度、百官过错打交道,看得多了,反倒越发谨小慎微。”
他缓步走至御案前,身姿温润,语气恳切,却字字都在绕圈:“臣一心为公,不惧得罪权贵,可终究是肉身凡胎,难免有思虑不周、言行微瑕之时。
或许是奏疏措辞过激,或许是查案举措稍急,又或许是酒后失言、无心之失,虽无悖逆之心,未犯谋逆之罪,可君威如山,臣怕届时百口莫辩,落得个罪责加身的下场。”
沈怀瑾微微躬身,玉色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刻意的示弱,嗓音清润如珠:“臣不求高官厚禄,只求陛下能赐下一道宽宥的口谕,或是一纸轻旨,为臣留一分转圜之地。往后臣若有小过,非是贪赃枉法、祸乱朝纲,只是无心之失,还望陛下能念在臣多年勤慎奉公的份上,网开一面,饶臣一次。”
宣帝随即看穿了他的心思,“嗤”了一声,心里腹诽:沈怀瑾这崽子脸皮厚起来堪比城墙,满打满算当官才一年多,还有脸说多年勤慎奉公的份上?你怎么不说从娘胎里就给朕做牛马?
腹诽归腹诽,到底是也老大不小了,在儿子面前还得给这小叔叔一点儿脸面。
宣帝指尖敲击御案的动作一顿,“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想让朕给你一道护身符,求朕宽恕你的无心之失?”
“陛下明察!”沈怀瑾立刻抬头,一脸正色,眼神却亮晶晶的满是狡黠,“臣绝非是想恃宠而骄,只是有了陛下这道旨意,臣方能心无旁骛,不必再因惧祸而瞻前顾后,才能更放心地纠察不法、辅佐陛下。臣所求,全是为了国事,绝非私心!”
他说得义正言辞,将求宽恕旨意的私心,裹在了“公忠体国”的外衣之下,拐弯抹角,却又让宣帝无法拒绝。
一旁的二皇子垂着眼,唇角的笑意压了又压,极力忍耐着笑意。
这位小叔叔,当真是把“迂回求赏”的本事用到了极致,明明是求免罪的旨意,却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满朝文武,再无第二人。
宣帝盯着他看了半晌,看着他清绝出尘的面庞上写满“我全是为了朝廷”的认真,终究是抵不过他这副又赖又巧的模样,
轻叹一声,挥了挥手:“朕算是服了你,满口歪理却偏偏让朕挑不出错。也罢,朕便应了你,赐你一道宽宥口谕,往后你若真是无心小错,无涉国法纲纪,朕便饶你一次。”
沈怀瑾一听,立刻眉眼舒展,笑得温润又欢喜,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恩浩荡,臣定当更加殚竭心力、恪勤奉公、百死不悔、呕心沥血、矢志不渝……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与纵容!”
嘴上说着郑重的承诺,眼底的得意却藏不住,活似个终于讨到了心仪糖糕的孩童,哪里还有半分监察御史的威严,看得宣帝无奈摇头,却终究是纵容地笑了。
得到了想要的,沈怀瑾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御书房,走到吕尚恩面前,笑道:“我推荐魏冉参与了几次宴会,他对我有了几分信任,或许不是真的信任我,只是想利用我。
但不管如何,推荐的宴会他一次没有落下,由此可见他急切地想混入到京城中的豪门圈子当中。”
说到这儿,沈怀瑾收敛起笑意,流露出一丝担忧:“尚恩,我总觉得魏冉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有些担心在阅兵之前达到他所求的条件,做出什么事情来,不然,我提前暗示他阅兵一事,引起他的兴趣,借此吊着他,暂且牵制?”
吕尚恩闻言,垂眸沉吟片刻,缓缓说道:“魏冉这人疑心重,你与他并未相识太久,冒然说出陛下阅兵之事,他可能会怀疑你别有用心。
怀瑾,魏冉杀心很重,历来遇到抉择之事,他选择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没有彻底让他信任你之前,不能冒然行事。”
沈怀瑾脸色微变,眉头蹙起 ,想了一会儿道:“谢谢你的提醒,我会谨慎处理。”
吕尚恩提出建议:“怀瑾,换个思路,阅兵之事不一定要你提起”
沈怀瑾眸光一亮,似是醍醐灌顶,喜道:“对呀,我刚刚怎么没想到?若是我提起会引起魏冉的疑心,换作他信任的人提起,或者在宴会中,他主动打探得来的消息……”
沈怀瑾激动地一把拉住吕尚恩的手腕,“我想到办法了,至少不下三种法子,让魏冉顺其自然的知道阅兵的事。
一来引起他的注意力,二来他若真的感兴趣,想参与,定会主动找上我帮忙。如此,我得到了他的信任,可顺利推进我们的计划,使我们的计划顺畅无阻……”
吕尚恩看他这副眼尾都染着几分雀跃、满眼精光的模样,紧绷的唇角不自觉松了松,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旋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她轻轻抽回被攥住的手腕,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声音温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慎:“别急,法子虽多,却要选最稳妥、最不露痕迹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