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止樾来时没让康意通传。他散了晚朝便听说四皇子病了,连折子都没批完便赶了过来。
进了内殿,看见锦姝歪在宸哥儿榻边的引枕上,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宸哥儿的被角上。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
暖阁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映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也映着榻上宸哥儿烧得通红的小脸。
他轻轻走过去,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大氅,披在锦姝身上。
锦姝被这一下惊醒了,睁开眼看见是他,便要起身行礼。
姜止樾按住她的肩膀,在她身侧的脚踏上坐了下来,伸手探了探宸哥儿的额头。
额头还是滚烫,不过比方才太医说的热度已经退了些。
“太医怎么说?”
“邪热内郁。连日用功过度,又受了些风寒。太医说不算大症候,只是需要好好歇几日,不能再劳神。我已经让人去太学跟李太傅告了假。”
姜止樾点了点头。他看着宸哥儿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沉默了很久。
“太傅的课业,是不是太重了?”
锦姝没有直接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
“李太傅奉旨督导宸哥儿的学业,自然要尽心尽力。只是宸哥儿到底才四岁,身子骨还没长开,连日熬夜读书,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姜止樾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宸哥儿的额头,那只批过无数奏折、握过朱笔的手,在儿子的额头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明日让太傅把课业减三成。”
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读书是正经事,可身子更要紧。我要的是一个身体康健的太子,不是一个只会读书的病秧子。”
她没有接这个话,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在榻上,动作平稳得不露一丝痕迹。
姜止樾看了锦姝一眼,然后站起身,将大氅往她身上拢了拢。
“你也早些歇着。明日早朝事多,我先回乾清宫。”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宸哥儿病好了之后,让他每日到乾清宫来半个时辰。我亲自教他。”
姜止樾没有再说,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锦姝才缓缓直起身,重新在宸哥儿榻边坐下。
月光依旧静静地洒在地上,榻上宸哥儿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烧似乎退了些,小脸上的红潮淡了几分。
……
宸哥儿的病养了四五日便大好了。
小孩子家到底底子壮,退了热便又活蹦乱跳的,在凤仪宫院子里追着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猫跑了好几圈,被秋竹好说歹说才劝回屋里。
锦姝却不敢大意,硬是按着他又歇了三日,每日只准他看半个时辰的书,余下的时间要么在暖阁里陪她说话,要么去偏殿逗煜哥儿玩。
……
——
午后,宸哥儿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蚂蚱,献宝似的举到锦姝面前。
“母后你看,这是宋娘娘编的,她说她小时候在乡下,她哥哥常编这个给她玩。”
锦姝接过那只蚂蚱看了看。
草编得不算精致,几根狗尾巴草拧在一起,两条后腿一长一短,可那股子野趣却是宫里头的金玉玩物比不了的。
她把蚂蚱还给宸哥儿,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个人——端容华的兄长宋文远。
宋文远当了侍读学士之后,在翰林院里依旧不声不响。旁人升了官总要摆几桌酒,他却连一杯茶都没请过。
这份谨慎,倒是和他妹妹如出一辙。
锦姝靠在引枕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宋文远这个侍读学士做得如何,她心里有数。
翰林院赵学士好几次在姜止樾面前夸他“文风端正,治学严谨”,姜止樾也曾在闲谈时提过一句“宋文远是个做实事的”。
升了侍读学士之后还能不骄不躁、不结党不营私,在眼下这个翰林院里,反倒比那些急着往上爬的人更难得。
眼下翰林院正是用人之际。吴林远的旧部清了一批,空出来的编修、修撰位置有好几个,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填补。
赵学士前几日递了折子,奏请从各地学政中选拔年轻有才的士子入翰林院充补,姜止樾还在斟酌。
锦姝倒觉得,与其舍近求远从外头调人,不如在现有的侍讲、侍读学士里头挑几个得用的提一提。宋文远资历虽不算最深,可他有个旁人没有的长处——他安分。
“秋竹,”锦姝放下茶盏,“去把翰林院近三年的考课文书取来。我想看看宋文远这几年的考评。”
秋竹应了,不多时便从书房里捧出一叠文书。
锦姝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宋文远的考课上写的都是“勤勉”“谨慎”“文风端正”之类的评语,每一份考评末尾都有赵学士的亲笔批注,用词虽不花哨,却句句落在实处。
这样的人,在翰林院里熬了这么些年,从编修到侍讲再到侍读,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她合上文书,沉默了片刻。
端容华在她面前提起兄长时总是轻描淡写,从不开口求什么,可她知道,端容华心里头最放不下的便是这个兄长。
宋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寒门出身,宋文远能有今日全靠自己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地熬出来。这样的人,用起来比那些世家子弟更让人放心——没有根基便不会结党,没有靠山便会死心塌地地跟着给他靠山的人。
“顺禄,”锦姝将文书放在一旁,“去乾清宫递个话。就说我瞧着翰林院侍读学士宋文远是个可用之人,陛下若觉得合适,不妨先用着看看。”
顺禄应了,转身去了。
……
——
皇帝也确实用了宋文远。
过了几日,端容华午后抱了八皇子来谢恩。
“嫔妾叩谢皇后娘娘垂怜体恤,娘娘恩德,嫔妾永世不敢忘。”
锦姝让她起来,赐了坐,又让秋竹端了碗新煮的桂花圆子给她。
“你兄长自己有本事,本宫不过是递了一句话。让他在翰林院好好做事,便是对本宫最好的回报。”
端容华双手捧着那碗桂花圆子,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锦姝。
“娘娘,嫔妾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冯婕妤这把刀,娘娘用得极好。可刀终究是刀,握得太紧会伤手,握得太松会掉。嫔妾斗胆说一句——冯婕妤近来在宫里走动得勤了些,前几日还去了惊鸿殿给温贵妃送安神的香囊。嫔妾知道娘娘让她不必刻意亲近也不必刻意疏远,可她主动去惊鸿殿这一步,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锦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冯婕妤去惊鸿殿送香囊的事,顺禄前几日便禀报过了。当时她只是觉得冯婕妤在按自己的吩咐维持面上的体面,便没有多想。可端容华今日特意提起这件事,倒让她多了一层思量。
冯婕妤这个人心思深,藏得住事,可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棋子。她有自己的算盘,有冯家的利益要顾。温贵妃主动向她示好,她若是一味拒绝,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可她主动去惊鸿殿这一步,走得确实比锦姝预想的更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