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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宫门墙 > 第523章 沉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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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华阳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新摘的杨梅,说是江宁本地的特产,酸甜可口,让锦姝尝尝。

锦姝尝了一颗,确实酸甜适口,比京里吃过的杨梅都鲜。

“你在江宁逛了几日,可有什么新鲜见闻?”

“新鲜见闻倒是有。前几日我在街上碰见几个当地的士绅太太,她们听说皇后娘娘随驾南巡,非要送些土产进宫来。其中有个太太说她娘家在绍兴,那边家家户户都用一种铜锅子炖菜,比京里的暖锅还方便。我想着你在宫里不是正喜欢那暖锅吗,便让人去绍兴寻了只来,过几日给你送来。”

华阳说着,忽然压低了几分声音,“还有个事。我在街上碰见个熟人——柳家那位五姑娘,不知怎么也跟着她父亲来了江宁,说是她父亲柳承宗被调任江宁府通判。她见了我便迎上来,问愿哥儿好不好。愿哥儿就在旁边站着,她也不避嫌,直拿眼睛看他。”

锦姝放下手中的杨梅核。

“柳承宗从礼部调任江宁府通判——这倒是新鲜。礼部侍郎是京官,江宁府通判是地方官,品级虽差不多,可实权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柳承宗是温家门生,温正德就算不替他出头,也不至于让他被外放。”

“所以我才觉得蹊跷。你想想,温家的门生接连折了好几个。柳承宗是温正德的嫡系,他能保住顶戴已经不错了。我猜他这回调任,八成是吏部那边的意思——皇兄不是说要整顿吏治吗?把温家门生从京里调出去,放到地方上,既不打他们的脸,又能削弱温家在京中的势力。至于柳五姑娘——她跟着父亲来江宁,自然不是偶然。她见了我便问愿哥儿,意思再明白不过。”

华阳说完杨梅便走了,说愿哥儿今日跟着崔驸马去水师营看战船,她得去码头等着。

锦姝望着她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唇角浮起一丝笑意,随即又淡了下去。

船队从江宁启程,沿着运河北上返京。来时是早春,两岸柳枝刚冒芽;回去时已是暮春,桃花落了满地。

宸哥儿也黑了瘦了,精神却极好,每日跟着陆校尉和何校尉满船跑,骑射的底子打得更扎实了。

这一日,船队行至淮安段时,京里的信使终于赶上了船队。

秋竹接过信,快步走进船舱,递给锦姝。

锦姝拆开信,是温贵妃的亲笔。

字迹端正温润,一笔一划都带着她特有的从容。她写了留宫各妃的情形,又写了柔贵嫔的病——立春之后好些了,垂柳每日都去,开了新方子加了蛤蚧和冬虫夏草,夜里咳得少些了,只请皇后娘娘不必挂念。

信的最后,温贵妃加了一句:“前朝事忙,兄长贬谪之后,父亲闭门谢客,臣妾亦不便多问。唯愿娘娘一路平安,归来再话家常。”

……

船队回京时已是四月初了。

锦姝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秋竹和梅心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搀着她,垂柳每日来请两次脉,安胎药从不离身。

宸哥儿和煜哥儿乖巧了许多,每日散了学便来船舱里陪她,宸哥儿给她背《尚书》,煜哥儿趴在她膝上听,偶尔伸手摸摸她的肚子,说妹妹在里头踢他。

锦姝说你怎么知道是妹妹,煜哥儿理直气壮地说“就是妹妹”。

……

——

四月十一,御驾返回京城。回到凤仪宫已是傍晚,锦姝换了家常衣裳,将带回来的土产和各宫分了分。

安顿好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垂柳来问柔贵嫔的近况。

垂柳跪在榻边,面色比南巡前更加凝重。

“娘娘,贵嫔主子立春之后确实好了些,可进了三月又开始反复。如今咳血比从前更频繁了,夜里常常咳得整宿睡不着。奴婢换了新方子加重了阿胶珠和白及的用量,可也只是暂时止血。贵嫔主子的底子已经亏空了,再好的药也只是拖延时日。”

锦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文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摇曳的影子。

“尽力而为吧。”她让垂柳退下,又让秋竹去临华殿传话,明日她去看柔贵嫔。

南巡回宫后第五日,柔贵嫔便不好了。

四月十七夜里,临华殿的人急急叩开了凤仪宫的角门。

秋竹披衣起来问明了情况,权衡再三,还是进了内殿禀报。锦姝听完没有立刻动身,只是靠在引枕上沉默了片刻。

她如今身子已经有些重了,垂柳每日来请两次脉,安胎药从不离身,太医也嘱咐过不宜奔波劳神。可柔贵嫔病危,她身为皇后,不能不去。

“更衣吧。”

到临华殿时天还没亮。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宫女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人人面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

大公主跪在榻边,双手紧紧攥着母妃的手,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母后”,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柔贵嫔躺在榻上,瘦的厉害,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唯独那双眼睛还留着一丝光。

她看见锦姝挺着沉重的身子走进来,挣扎着便要起身,被锦姝按住了肩膀。

“都这样了,不必拘礼。太医怎么说?”

垂柳跪在榻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贵嫔主子今日咳血比前几日又多了些,脉象浮数无力,已是肺阴枯竭之象。奴婢用了太医院开的方子做底,加了一味阿胶珠、一味白及粉,暂时把血止住了。可这只是权宜之计——贵嫔主子的身子底子已经空了,能撑到今日,已是尽了全力。”

柔贵嫔轻轻拉了拉锦姝的衣袖。

“娘娘,嫔妾知道自己的身子。这一回怕是撑不过去了。”

大公主跪在榻边,把脸埋在母妃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哭出声。

锦姝看着榻上这个被病痛折磨了半辈子的女人,心里生出一丝淡淡的怜悯。

柔贵嫔从东宫起便是这副病恹恹的模样,入了宫后与她并不算亲近。论私交,她与沈昭怜是手帕交,柔贵嫔不过是众多妃嫔中安分守己的一个。但身为皇后,该做的事她从不含糊。

“你放心。大公主在本宫这里,便是本宫的女儿。”

柔贵嫔笑了笑,那笑容轻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触即散。“嫔妾谢娘娘恩典。”

……

——

四月十八辰时三刻,柔贵嫔薨了。

大公主跪在榻边,亲手替母妃合上了眼睛。她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望着母妃安详的面容,嘴唇微微翕动。

锦姝站在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

姜止樾接到消息时正在乾清宫与沈知昀商议茶税的事。

康全进来禀报,他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让康全传旨:

柔贵嫔追封柔妃,以妃礼下葬,谥号“和静”。大公主暂由凤仪宫照拂,待及笄后再行册封。

又让礼部在皇陵旁替她择一处安静的地方,不必太显眼,但要向阳。

锦姝从临华殿回来后,在暖阁里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为一个不算亲近的人掉眼泪,那不是她的性子。但柔妃临终前那番话,那份将女儿托付给她的信任,确实让她心里有些发闷。

柔妃没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从入宫这些年,柔妃从来不生事,不站队,不争抢。她只是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活着,最后安安静静地死了。

这样的人在后宫里太少了,少到她的离去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她将脉案合上,让秋竹把柔妃生前用过的几件首饰收好,等大公主及笄时给她做嫁妆。又让顺禄去太医院调了柔妃所有的脉案归档,将垂柳开的方子一并收录,日后若有妃嫔患同样的病,也好有个参照。

做完这一切,她正要起身,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连忙扶住了炕几。

垂柳闻讯赶来,替她诊了脉,面色凝重。

“娘娘,您胎气虽稳,可连日操劳加上悲伤,气血有些亏虚。这几日您必须卧床静养。奴婢说句僭越的话——柔妃娘娘已经走了,您再怎么伤神也换不回来。您肚子里的孩子还指望着您。”

锦姝抬起眼帘看着垂柳,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方才的眩晕不全是因为柔妃的死。

只是有些感慨——这后宫里的人,来来去去,留到最后的,终究没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