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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和十九年夏,朝堂上最热闹的事,是有地方官借着述职,给京中几位重臣送美妾。
这类事本不算新鲜,可这回却不一样,因为这“美妾”二字,竟和肃王沾了边。
事情起于通州。
一位姓钱的通判入京述职,借机向工部几位堂官示好,赠的不是金银,是两名极会唱曲的苏南女子。又说其中一人“最通河工图志”,愿意替大人们磨墨校图。
这话若在旁人听来,不过是官场应酬里的一桩风流账。可工部里有肃王的人,那钱通判又是走肃王门路起的势。
于是外头便有了传言,说钱某送美妾,是替肃王“养人”。
这“养人”二字,比美妾本身还要命。
肃王得知后,当夜便让人把钱通判叫到府上,关起门来骂了一顿。
第二日,又递了道请罪折子,自请清查此案,说若有半分与臣相关,请陛下严惩。
姜止樾把折子留中,只叫了工部尚书去问。
工部尚书不敢瞒,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
姜止樾听完,笑了笑,说:“两江送来的姑娘,倒比朕的户部还懂河工。”
这话像玩笑,又像刀。
工部尚书冷汗都下来了。
姜止樾也不多为难,只让大理寺去查钱通判的底,又让肃王闭门三日,避嫌。
……
消息传到后宫,江昭容又是一夜没睡。
她让冬水去打听,只得了句“肃王殿下没事”。
可她哪里还坐得住。
第二日请安,锦姝见她眼下发青,便道:“前朝的事,自有陛下处置。你身子若不适,便先回去歇着。”
江昭容忙说无事。
锦姝也不强留。
等人散了,沈昭怜说:“肃王这回,倒把自己摘得挺干净。”
锦姝道:“摘不摘得干净,要看大理寺查出来什么。”
沈昭怜低声说:“我听闻,钱通判确实不是肃王的人,只是去工部走动时,恰好与肃王身边的长史喝过一回酒。”
锦姝说:“恰好二字,最是好用。”
沈昭怜便不说话了。
……
宸哥儿也在御前听说了这事。
姜止樾问他怎么看。
宸哥儿说:“美妾是假,人心是真。谁在后头推波助澜,比钱通判更该查。”
姜止樾笑起来,对康意说:“你听听,太子都会断案了。”
宸哥儿说:“儿臣只是觉得,三皇兄平日太谨慎,偏在这种事上跌跟头,不像他。”
姜止樾看他一眼,说:“所以若真是他,便是他太急;若不是他,便是有人想让他急。”
宸哥儿没再说话。
父子二人一时都静了。外头蝉声聒噪,像在替这宫里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思叫嚷。
……
过了几日,大理寺查出钱通判与肃王并无直接钱款往来,只查出他往工部私递过几卷旧图。
姜止樾下旨,钱通判革职拿问,肃王罚俸半年,其余工部官员一并申饬。
肃王接了旨,入宫谢恩。
他跪在乾清宫门口磕了三个头,又去凤仪宫请安。
锦姝没见,只让秋竹传话:“王爷受委屈了,好好办差便是。”
肃王也不多言,磕了头便走。
江昭容在宫里急得不行,见儿子出来,才松了口气。
肃王只说:“儿臣无事。”
江昭容点点头,没敢多问。她如今越来越怕,不是怕肃王争不过,而是怕他争到最后,连人带心都搭进去。
……
太和殿东侧的角门边,太子与肃王又碰了一次。
肃王行礼,太子虚扶。
肃王说:“这回是臣弟管教不严,让太子殿下见笑了。”
宸哥儿道:“皇兄不必如此,清者自清。”
肃王笑了笑:“能清一时,清不了一世。”
宸哥儿也笑:“所以皇兄往后更要小心。”
两人擦肩而过。一个向东,一个往西。
身后几个小太监垂手站着,都不敢出声。
宫道两旁的槐花落下来,纷纷扬扬,像落了一场极轻的雨。
……
夜里锦姝与姜止樾相对坐着。
她道:“肃王这次,虽被罚了俸,却也没伤筋动骨。”
姜止樾说:“他要是这么容易伤筋动骨,也不配做宸哥儿的对手。”
锦姝说:“我倒不担心宸哥儿。我只怕这局越绕越深,最后把不该扯进来的人拖下水。”
姜止樾握住她的手,说:“你是皇后。皇后稳,后宫便稳。后宫稳,谁下水都翻不了天。”
锦姝看着他,没再说话。
这宫里,安稳太久了。可他们都知道,真正的风,还在后头。
……
——
建和十九年夏末,天气仍热得厉害。
宸哥儿从乾清宫回东宫,刚换下朝服,便有小太监来报,说皇后娘娘叫他去凤仪宫用晚膳。
他到的时候,天已擦黑。
凤仪宫廊下挂了几盏新换的绢灯,光晕柔柔地铺在青石板上。
锦姝正倚在窗边看内务府递上来的冰例单子,见儿子进来,便把单子放下,笑道:“今日倒早。”
宸哥儿请了安,在榻另一侧坐下。
秋竹端了碗凉的百合绿豆羹来,他接过去慢慢喝。
锦姝也不急,只问了他几句朝中的事,又提起肃王近来愈发谨慎,说:“他吃了一次亏,人倒更稳了。”
宸哥儿说:“三皇兄本就不是轻浮的人,先前那桩事,未必全是他自己疏忽。”
锦姝点头,说:“你能这样想,便不笨。”
宸哥儿笑了笑,没再说。
烛火跳了跳。
锦姝把面前的蜜瓜往他那边推了推,忽然道:“你也快十六了。”
宸哥儿抬眼,听她继续说下去。
锦姝脸上带着笑,语气却认真:“自古太子到了这个年纪,东宫里头该有正妃,也该有几位良娣、承徽了。你父皇像你这么大时,潜邸里已有了四五位妾室。你总不能一直一个人。”
宸哥儿端着碗的手没动。
他想了一会儿,说:“儿臣如今忙于户部与兵部的事,实在没心思想这些。”
锦姝笑:“这倒像你说的话。可你是太子,成家是国事,不是你想不想的事。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若东宫一直没人,别人便有文章可做。”
宸哥儿说:“儿臣明白。只是太子妃不是寻常妻房,儿臣不想因外头催得急,便草草定下。”
锦姝看着他,眼里有欣慰,也有几分感慨。
她说:“你能说出这话,说明你当真长大了。母后不是催你,是让你心里有数。议亲的事,迟早要提上日程。你若有中意的,早些告诉母后;若没有,母后便替你慢慢相看。只是别拖太久,拖久了对你自己无益。”
宸哥儿起身,郑重应下。
母子俩又说了几句闲话,玉姐儿和煜哥儿才过来。
玉姐儿抱着一只刚绣好的香囊,说学了三天才做成。
锦姝接过来看,针脚虽还稚嫩,却整整齐齐。
她说:“做得不错,送谁的?”
玉姐儿红着脸,说:“给太子哥哥。”
宸哥儿接过去,很给面子地挂在腰间。
玉姐儿高兴得直拍手。煜哥儿在一旁叫唤,说妹妹偏心,怎么不给他做。
玉姐儿说:“我下回给你做。”
煜哥儿不依,说下回是什么时候。
玉姐儿被缠得没法子,说:“下月。”
煜哥儿这才作罢。
锦姝看着他们闹,唇角一直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