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哥儿是在建和十五年封的宁王。
那一年他十五岁,正是少年人最闲不住的时候。
封王旨意下来时,他还在西苑跑马。
晨光刚漫过柳梢,西苑草场上的露水还没散尽,煜哥儿已经骑着他那匹从北境带回来的枣红马跑了三个来回。
侍从们远远跟着,没人敢劝。
这位七殿下打小就这脾气,一到马背上便像换了个人,浑身是劲,怎么都使不完。
康全亲自去传的旨,到西苑时,煜哥儿刚收缰。
他翻身下马,袍角还沾着草屑,靴上也踩了半鞋底的泥。
见是康全,也不急,先问:“父皇又有何事?”
康全笑着跪下去,朗声道:“给七殿下道喜,陛下有旨,封殿下为宁王。”
煜哥儿先是一愣,随即跪下来接旨。
等康全念完,他抬起头,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像真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康全回宫复命,姜止樾正和锦姝在殿里下棋。
康全垂手说:“七殿下接了旨,高兴得很。”
姜止樾问:“怎么个高兴法?”
康全道:“笑得像捡了元宝。”
姜止樾哼了一声:“没出息。”
锦姝从旁落下一子,凉凉地说:“封王还没块元宝让他高兴,你这父皇也真不会当。”
姜止樾张了张嘴,到底没还嘴,只埋头看棋。
康意同康全在旁忍着笑,心里想,果然还是皇后能治陛下。
……
宁王府是旧王府改的,不算顶大,却修得精巧。
这宅子原是一位老亲王的旧邸,空了好些年,院子里的树长得极好,有海棠,有桂花,还有一株极老的梅树。
宁王亲自去瞧了一回,前前后后走了两圈,最后拍板,说就这儿了。
内务府的人问他要不要改动,他说:“别的不动,把西边那面墙拆了,弄个宽敞点的演武场。再在墙边搭个马棚,离我住处近些。”
内务府的人听得发愣。
旁的王公府邸,都是往雅致了修,只有他往武人样子上靠。
锦姝知道后直摇头,说这哪里像王府,分明像军营。
宁王却道:“儿臣就喜欢宽敞地方。天天拘在院里,还不得闷出病来。”
锦姝拿他没法子,只让秋竹送了两盆文竹过去,说好歹添点书卷气。
宁王嘴上应着,转头就把文竹摆到了书房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时候太子还没登基,仍住在东宫。
他常来宁王府,有时与宁王在演武场练箭,有时就坐在新搭的马棚边看马。
兄弟二人在演武场上比箭,宁王输多赢少,却从不在意。
他输了就笑,说:“皇兄是储君,自然样样都强。我能在后头追着,就挺欢喜。”
太子便笑他:“你这张嘴,不去礼部可惜了。”
宁王说:“礼部闷得很,我不去。”
后来果然也没去。
……
宁王的亲事定得不算早。
京中盯着宁王妃位置的人家极多,锦姝挑来挑去,总没定。
倒不是那些姑娘不好,是都太好了,好得挑不出毛病。
锦姝说:“太四平八稳的,未必合他。”
还是宁王自己开了口,说魏家三小姐不错。
魏家是将门,三小姐魏静和与旁的闺秀不同,会在马背上射柳,也敢在宫宴上同人论兵法。
她与宁王头回见面,便是在西苑骑射。
那天宁王射失了一箭,魏静和补了一箭,正中靶心。
宁王回头看她,她正收弓,朝他扬了扬眉,说:“王爷这箭,怕不是故意让我的吧。”
宁王说:“不是,是真没射中。”
魏静和便笑:“那下回我教王爷。”
旁人都捏把汗,怕宁王恼。
谁知宁王也笑,说:“好,那便说定了。”
后来锦姝问他是不是瞧上人家了,宁王说:“也算不上。就是觉得她有意思。别的千金小姐跟儿臣说话,总像怕说错。她不是。”
锦姝便笑:“那她确实有些意思。”
这门亲,就这么定下了。
……
成婚后,宁王果然被魏静和治得服服帖帖。也不是真怕,就是愿意让她。
魏静和不喜欢后宅琐碎,宁王便让长史多担待。
她喜欢跑马,他便常带她去城外庄子小住。
她还爱养鹰,宁王便让人从北境寻了只极神骏的海东青来,养在府后。
那鹰凶得很,只有魏静和敢近前。
可说来也怪,那鹰见了宁王,也不扑。
魏静和说:“这鹰倒像你,看着不驯,其实心里有谱。”
宁王便笑:“那它该叫宁王。”
魏静和被他气笑,说他脸皮真厚。
宫里的人都说,宁王娶了王妃,倒更野了。
可宁王觉得快活。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拘住。
魏静和不但不拘他,还愿意同他一道疯。这比什么温柔小意都合他心意。
……
太子登基后,给宁王加了俸,又添了属官。宁王不常住京,常与魏静和去北边看马。
有一年秋,北境马政出了点岔子,太子便让宁王顺道去看看。
宁王到了北境,也不摆王驾。
他与当地官将同吃同住,查马场、看草料、问军士,回来时上了道折子,条条实在。
景曜帝看完,对沈知昀说:“朕这个弟弟,正经起来倒真能办事。”
沈知昀说:“宁王爷心正,也肯下功夫。只是不爱出风头。”
景曜帝说:“这样最好。”
后来宁王回京,皇帝问他北境如何。
他说:“天高地阔,马好,人也不赖。就是夜里太冷。”
景曜帝笑:“你还怕冷?”
宁王道:“再皮实也怕。还是京城好,能去母后那儿讨热茶。”
“那往后少去。”
“皇兄若有事,臣弟还是要去的。”
兄弟二人都笑了。
……
锦姝极喜欢魏静和。说这姑娘心大,能装事,也能理事。
魏静和每回入宫,都陪锦姝说话,偶尔也露一手马鞭。
皇后也喜欢她,说她真性情。
宁王见自家王妃与母亲、嫂嫂处得好,便很得意。
他说:“这便是我当初非她不娶的缘故。”
魏静和笑他:“你当初还说是为了让我教你射箭。”
宁王说:“那也一样。”
魏静和踢他一脚,他也不躲。小两口打打闹闹,却把日子过得极热闹。
玉姐儿出阁前,最常去的便是宁王府。她与魏静和年纪相仿,又都爱玩。
宁王总带着她们去城外看花,或去西苑看马。
有一回玉姐儿说:“皇兄,你这一辈子真顺。”
宁王看她一眼,说:“那是因为有人替我挡了不顺。”
玉姐儿没说话。
她自然知道,那“有人”是谁。
宁王也没再深说。
他抬头看天,春日极好,云也轻。
他这一生,生在皇家,长在锦绣堆里,见惯了明里暗里的刀。
可他不怕。
因为前头有父皇,有母后,有皇兄。
他只要不走错路,便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他也确实没走错过。这大约便是他最大的本事了。
不是会争,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站在谁身后。
这本事,旁人学不来。
他也从不教人。因为这本就不是学来的,是拿命里那点通透换来的。
他一辈子不害人,也不让人害他。不做刀,也不做刃。
他只做一阵风,从梅树下吹过去,把该带的笑都带了,把不该沾的事都留在后头。
这便是宁王姜靖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