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言是定国公府的大房庶子,谢扶榆与蒋姨娘所出,锦姝的二哥。
谢家四兄弟里,他最不起眼。
大哥谢予怀是嫡长,从小被当成定国公府的接班人来养,读书骑射一样不能落,十九岁入兵部,一路扶摇直上。
三弟谢予意是嫡出,聪明能干,手里管着谢家的产业,田庄铺面商队,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他。
四弟谢予瑾也是嫡出,中探花、入翰林,是清流里最扎眼的那一个。
唯有谢子言,庶出,行二,不占嫡,不占长。他不像大哥那样一身戎装,也不像三弟那样算盘精明,更不像四弟那样文采风流。
他是什么?他是那个替谢家管着庄子的人。是那个替谢家守着老宅的人。是那个从不站到人前、也从不被人拿来说嘴的人。
他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二公子性子好”。
性子好,是旁人夸他,也是旁人轻他。
他知道。可他从不介意。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位置,也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母亲蒋姨娘原是苏氏的陪嫁丫鬟。苏氏待她宽厚,生下谢子言后也没有为难她。
逢年过节,他会去给苏氏请安,苏氏待他也亲厚,从不断他吃穿,也从不苛责他。
可谢子言自己心里清楚,他是庶出。这个“庶”字,他这辈子都擦不掉。
他不怨。他只是从小便学会了安分。
在谢家几个孩子里,锦姝与谢子言也亲。大约是因为她小时候爱哭,蒋姨娘也跟着苏氏去哄,谢子言也跟着蒋姨娘一块儿看着她。
有一回锦姝在后园里踩进了水洼,鞋袜都湿透了,哭得脸都花了。
谢子言蹲在她面前,把自己的鞋脱下来给她穿,自己赤着脚回屋。
那天晚上,锦姝抱着他换下来的那双湿鞋,跑去给苏氏看,说:“二哥把鞋给我穿了。”
苏氏听了,把锦姝抱起来,又让人去给谢子言送一双新鞋,说:“这孩子,心实。”
谢子言年纪稍长之后,便跟着府里的老管事跑庄子上。
他不像谢予意那样精于算盘,可他耐心好,心也细。
庄子上哪户人家收成不好,哪户人家有病人,哪户人家的孩子要念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管事起初只当他是个跟班,后来渐渐发现,这位二公子看人比谁都准。
有一回庄子上两户人家为地界闹得厉害,老管事去调停,越调越乱。
谢子言跟着去了。他没急着说话,只让两户人家各自把地契拿出来,又让他们各自把那块地从前是怎么分的,说了一遍。
听完了,他便说:“你们两家的地契都不错,错的是当年分地时,老户长把那棵槐树算在了你们两家中间。如今树死了,谁都不肯让那三尺。”
两户人家听了,都不作声。
后来谢子言请了府里一个老账房,把从前的地界图翻出来,按旧例把那三尺一人一半分了。
两户人家心服口服。
……
谢子言后来便真的接过了谢家在外的几处庄子。
他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外面跑,有时候在城郊,有时候在更远的地方。
谢家旁支的人见了他,虽是庶出,但还是客气地叫一声“二公子”。
锦姝入宫之后,每逢宫里赏赐节礼,她总要多备一份送去谢子言那儿。有时是一盒南边的点心,有时是一匹新料子。
谢子言收了,也不多说什么,只让人回一张字条,说“谢娘娘”。
后来锦姝有了身孕,谢子言托人送了一只自己亲手雕的平安扣进宫。
锦姝把那只平安扣挂在宸哥儿的摇篮上,一直没摘下来过。
谢子言后来知道了,只笑了一下,说:“不值什么。”
锦姝入宫后第一回省亲,回到定国公府时,从府门口一路往里走,遇见了大哥、三哥、四哥,最后才在后园的紫藤架下见到谢子言。
他正坐在那里修一个坏了的竹笼子。
见了锦姝,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竹笼搁下,说:“娘娘回来了。”
锦姝说:“回来了。”
两人没再多说,只坐在紫藤架下说了会儿家常。
锦姝问他在庄子上处理的如何,谢子言说都好。
锦姝问他缺什么,他说不缺。
锦姝便笑着说:“二哥总是什么都不缺。”
谢子言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