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推回五天前。
石室幽深，灯光昏黄。
韩青盘坐在那张简陋的石床上，面前堆着小山一般的矿石。那些矿石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有的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他知道，这些矿石里，都含有一种珍贵的东西——黄金。
炼制佛门金章必不可少的材料。
韩青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一块矿石，开始提炼。
提炼精金是个极其枯燥的过程。
韩青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不知疲倦。
石室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那盏长明灯，一直亮着，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偶尔有风吹过洞府外的山林，传来细微的“沙沙”声，那是唯一能让他感知到外界变化的信号。
饿了，就啃一口干粮。
渴了，就喝一口血蜜酒。
累了，就闭目调息片刻，然后继续。
一块矿石，两块矿石，三块矿石……
那堆成小山的矿石，一点一点地减少。
那装精金的玉盒，一点一点地增多。
两天。
整整两天两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当最后一块矿石被提炼完毕，当最后一粒精金落入玉盒之中，韩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石床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玉盒——
满满一盒，金光璀璨。
够了。
够了。
他休息了片刻，然后坐起身来，开始制作金章。
制作金章，比提炼精金更加耗费心神。
那《十二金章真解》上记载的法门，每一步都极为繁琐，极为精细。精金的用量，篆刻的符文，灌入的灵力——稍有差池，前功尽弃。
韩青不敢大意。他的动作极慢，极稳，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一丝差错。
那符文繁复玄奥，一笔一划都蕴含着某种神秘的韵律。韩青的心神完全沉浸其中，仿佛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一天，两天，三天。
当最后一笔符文完成——
那两块金章，骤然绽放出璀璨的金光！
那金光温暖而神圣，仿佛带着某种净化一切的力量。韩青只觉得心神一振，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金光驱散了几分。
成了。
成了。
韩青捧着那两块金章，仔细端详。
一块是正法护持金章，专门用于防御和护持，对妖邪之气极为克制。
一块是忿叱降魔金章，专门用于攻击和降服，对妖邪之物有极强的杀伤力。
这两块金章，都是对妖邪极为克制的宝物。
至于那马头明王金章——那是以破灭为主的，虽然威力更大，但眼下用不上。
韩青将两块金章收好，拿起身边的青皮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血蜜酒。
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化作温和的灵气，散入四肢百骸。连日来消耗的灵力，开始缓缓恢复。
他又闭目小憩了片刻，让精神也恢复了一些。
直到第五天的深夜，他才完全准备好。
石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那盏长明灯，还在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韩青盘坐在石床上，深吸一口气，伸手从怀中摸出两个储物袋。
那是他全部的家底子。
他从其中一个储物袋中，取出两个黑漆漆的铁盒子。
那铁盒子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那些符文在灯光下微微闪烁，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三凶环。
红绡灯。
两件阴器。
韩青将两个铁盒子放在面前，又将那两块金章取出来，一左一右，护在身前。
正法护持金章，散发出淡淡的黄光，将他笼罩其中。
忿叱降魔金章，静静地躺在他左手边，随时可以激发。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其中一个铁盒子。
那是装着三凶环的盒子。
盒子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那些符咒弯弯曲曲，如同扭曲的蝌蚪，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韩青的指尖，触碰到那封条。
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传来。
他咬紧牙关，没有退缩。
手指轻轻一挑——
“刺啦”一声轻响。
封条被撕开了。
那一瞬间——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阴之气，从铁盒中轰然爆发！
那气息浓郁得几乎凝成实体，如同一团浓墨般的黑烟，从盒子的缝隙中狂涌而出！
它带着刺骨的寒意，带着腐朽的气息，带着无数冤魂的哀嚎，直直地朝韩青的面门扑来！
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反应！
韩青瞳孔骤缩，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千钧一发之际——
“嗡！”
身前的那块正法护持金章，骤然爆发出璀璨的黄光！
那光芒温暖而神圣，瞬间在韩青身前撑起一道光幕。虚空之中，仿佛有高僧大德在诵念佛号，那梵唱声低沉而悠远，带着净化一切的力量。
黑烟撞击在黄光之上。
“刺啦——！”
一阵刺耳的腐蚀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如同烧红的烙铁落入冷水之中，又如同滚油泼在冰块之上。黑烟与黄光相互交织，相互抵消，发出剧烈的“滋滋”声！
黄光在颤抖，在黯淡。
黑烟也在消散，在蒸发。
两者如同水火不容的宿敌，在这狭小的石室中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韩青死死盯着那团黑烟，额头上有冷汗渗出。
他的双手，已经按在另外一块金章之上，随时准备激发。
片刻后——
黑烟散去。
黄光也黯淡了几分。
石室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焦臭味，还弥漫在空气中，证明方才那一幕并非幻觉。
韩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向那铁盒。
铁盒已经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圆环。
圆环不大，约莫成年人的手掌大小，刚好可以让人戴在头上——如同一顶冠冕。
它是用三条朽木编织而成的。
那朽木条看上去极为狰狞，干枯扭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根木条上，都长满了尖锐的刺，那些刺不长，却锋利无比，在灯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圆环之上，呈“品”字形，镶嵌着三个小型的头骨。
那头骨，约莫成年人拳头大小，形状与人颅骨极为相似。圆润的颅顶，凹陷的眼眶，还有那整齐的牙齿——但仔细看，又与人颅骨不同。
那犬齿，异常的锋利。
很长，很尖，微微弯曲，如同野兽的獠牙，从上下颚探出，交错的咬合在一起。即便只是静静地镶嵌在圆环上，也透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凶厉。
韩青盯着那三个头骨，眉头微微皱起。
他猜测，这可能是猴子的头骨。
但又不太像。
猴子的犬齿没有这么锋利，而且猴子的嘴骨部分是外凸的，不像人类这般平整。这三个头骨，嘴骨部分几乎与人一样平整，只是多了那两颗锋利的獠牙。
就像是——
像是缩小版的人头骨，长了锋利细长的犬齿。
这东西，看上去非常的邪恶。
韩青的目光，落在那头骨的骨缝上。
骨缝之间，隐隐有殷红的光芒透出。
那红色，鲜艳得如同刚刚流出的鲜血，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只是看了一眼，韩青便觉得心神微微摇曳，仿佛要被那红色吸入其中。
他连忙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这就是三凶环。
他在购买之后，做了大量的功课，翻阅了很多典籍与笔记。
他知道，正常的修士，对阴气的感觉是十分明显的。
那是一种刺骨的寒冷，甚至包含了心理与生理上的双重厌恶。有的修士在接触到阴气之后，甚至会发生心悸、呕吐的现象，严重的还会神魂受损。
但他——
韩青感受了一下。
没有。
那种刺骨的寒冷，没有。
那种心理上的厌恶，也没有。
他只是觉得，这东西很诡异，很危险，但并没有那种生理上的排斥。
韩青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是因为那颗僵尸珠吗？
那颗被飞僵打入他体内的红珠，被他炼化之后，让他的灵力带上了阴邪的气息，也让他的肉身对阴气有了更强的抗性。
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但至少此刻，这让他有了驾驭阴器的可能。
韩青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
一缕灰红色的灵力，从他指尖缓缓渗出，化作一条细如发丝的丝线。那丝线缓缓飘向三凶环，小心翼翼地向它探去。
丝线触碰到圆环。
然后——
缓缓渗了进去。
韩青心中一惊！
成功了？
能驱使？
他感觉到，那三凶环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清晰的联系——就像他与那些灵虫之间的联系一样。
但又不一样。
与驱使灵虫的感觉不同，这一次，他还感觉到了一股极深的恶念。
那恶念不是针对他的，而是三凶环本身自带的——那是无数怨魂的怨念，是无数杀孽的累积，是这件阴器经历了无数杀戮之后，凝聚而成的本能。
三凶环，缓缓飘浮了起来。
它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开始散发出墨绿色的光芒。
那光芒幽暗而诡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浓，将那三个小型的头骨，也映成了墨绿色。
然后——
那三个头骨，突然同时张开了嘴巴！
“嘎！”
一声轻响，整齐划一。
韩青只觉得，自己的灵力，骤然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
那三个骷髅头的嘴巴，仿佛三个无底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他的灵力！灰红色的灵力化作三道细流，从韩青体内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那三个骷髅口中！
韩青脸色一变！
但随即，那吞噬停止了。
只是短短的一瞬，吞噬的灵力并不多，堪堪相当于他施展一次法术的消耗。
然后——
那三个头骨的眼眶之中，骤然冒出了墨绿色的火焰！
那火焰幽暗而妖异，在空洞的眼眶中跳动，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它照亮了那三个骷髅头的面孔，让它们看上去更加狰狞，更加可怖。
韩青盯着那三团火焰——
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预警。
这种感觉，韩青体验过。
那是他七八岁的时候。
那年春天，粮食稀缺，家家户户都吃不饱。他的堂哥带着村子里的一群小伙伴，还有他，一起去山上挖蘑菇，贴补家用。
他在山里找到了一大片长满蘑菇的地方，高兴坏了，挖啊挖，挖啊挖，不知不觉就越走越深。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堂哥不见了。
小伙伴们不见了。
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深山老林之中。
他吓坏了，到处跑，到处喊，喊到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人回应。
天，渐渐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山林间，将那些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
他缩在一棵枯树下，死死抱着自己，怀里揣着那一大包蘑菇。
夜风呼啸，吹得树枝摇晃，发出“呜咽”的声响。
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不知是什么东西在爬动。
他吓得要尿出来了，却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淌。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眼睛。
月光下，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那是狼。
一个很大的狼群。
它们从黑暗中缓缓走出，露出狰狞的身形，露出锋利的獠牙。那些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嘴里淌着腥臭的涎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它们围成一个圈，慢慢靠近。
慢慢靠近。
就是那种感觉。
那种要被群狼撕碎、吞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感觉。
那种绝望之下，预感到自己即将死亡的感觉。
一辈子都不会忘。
若不是那天晚上，有一个上山打猎的猎户恰巧经过，救了他一命，他早就葬身狼吻了。
而此刻——
看着眼前这个不大的圆环，看着那三个眼眶中冒着墨绿色火焰的骷髅头——
那种感觉，比当年面对狼群时，还要猛烈十倍！
韩青的寒毛倒竖，浑身肌肉紧绷，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七八岁的孩子了。
他经历了杀伐，经历了勾心斗角，看多了死人，看多了尸体。他的双手，也沾过血，也杀过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
体内的灵力，疯狂运转，加大输出！
他要主动掌控这股力量！
灵力涌入那三个骷髅头，涌入那诡异的圆环——
那三个头骨，突然“嘎噔嘎噔”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刺耳，诡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在狭小的石室中回荡！
紧接着——
“嗷——！！！”
凄厉的鬼叫声，骤然响起！
那叫声尖锐刺耳，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同时嘶喊，在同时哭泣！石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墙壁上，竟然开始结出薄薄的冰霜！
那三个头骨，猛地脱离了圆环！
它们飞了起来，拖着墨绿色的火焰，在石室中疯狂打转！它们绕着韩青飞舞，越飞越快，越飞越快，化作三道墨绿色的光影！
韩青强行镇定心神。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圆环。
圆环上那些尖锐的刺，扎进他的掌心，刺破他的皮肤。鲜血渗出，滴落在那朽木之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那一瞬间——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与这三个骷髅头的联系。
那种联系，比方才更加清晰，更加紧密。仿佛它们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了他意志的延伸。
他能控制它们了。
韩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那三个飞舞的骷髅头。
他想试试它们的威力。
心念一动——
怀中，一块金章骤然飞出！
那是一枚正法护持金章，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斜斜地插在石壁之上。飞出的瞬间，韩青已经激发了它。
“嗡！”
金色的光芒，骤然绽放！
那光芒璀璨而温暖，瞬间照亮了整面墙壁，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黄光如同一道屏障，将那块墙壁护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韩青握着那布满倒刺的圆环，对着金章所在的方向，伸手一指！
那三个骷髅头，如同收到了命令的猎犬，骤然转向！
它们拖着墨绿色的火焰，直直地朝那面墙壁飞去！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更加炽烈！
即将接触到黄光范围的那一刻——
三个骷髅头，同时张开了嘴巴！
“呼——！”
三道墨绿色的火焰，从它们口中喷射而出！
那火焰凝成三股细流，划破空气，径直撞击在正法护持金章散发出的黄光之上！
“刺啦——！”
剧烈的腐蚀声，再次响起！
韩青离得远，都能感受到那火焰的威力。
那火焰的温度极高——不对，不是高，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它仿佛一点热度都没有，甚至还透着一股诡异的寒意。但它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都在颤动！
比五行灵物所散发出的火焰，威能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黄光，急剧衰退！
那正法护持金章散发出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原本璀璨的金光，此刻已经变得稀薄如纸，随时都会破碎！
韩青连忙心念一动，将那三个骷髅头收回。
失去灵力的加持，它们缓缓飞回，重新落在那圆环之上，嵌入那品字形的凹槽之中。眼中的墨绿色火焰，也渐渐熄灭，恢复了那副死寂的模样。
石室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若有若无的焦臭味，还弥漫在空气中。
韩青低头看着手中的三凶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错。
不错。
这威力，他相当满意。
他将三凶环小心翼翼地放回那铁盒之中，重新贴好封条，收入储物袋。
然后，他站起身，朝那面墙壁走去。
他想去收回那张正法护持金章。
走到墙边，他愣住了。
那金章，已经融化了大半。
原本完整的一块，此刻只剩下一小半残片，软塌塌地贴在墙上，不成形状。那些镌刻在上面的符文，早已模糊不清，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韩青的心，猛地一痛。
这可是他辛辛苦苦提炼了好几天，又花了三天时间精心制作的金章啊！
就这么……没了？
随即，心中又是一惊。
这三凶环的威力，竟然这么大？
一块正法护持金章，专门克制妖邪的宝物，竟然连它的一击都挡不住？若不是他及时收手，恐怕那金章会彻底化为灰烬。
韩青看着那融化了大半的金章残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震惊，也有几分庆幸。
心疼的是，这金章就这么废了。
震惊的是，这三凶环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期。
庆幸的是，这件阴器，如今是他的了。
韩青深吸一口气，将那残片从墙上揭下来，收入储物袋中。
然后，他回到石床边，盘腿坐下。
有了这三凶环，又多了一份保命的底牌。
至于那红绡灯——
他看了一眼另一个铁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