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夕阳正从竹林叶隙间漏下来,将洞口那片碎石地染成一片斑驳的金红。
他眯了眯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然后便看到杰拉措垂手站在石径旁,身上的裹腰裙被汗浸透了一大片,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
“你怎么还不去送信?”
杰拉措躬身道:“先生,从凡俗间选拔出来的人已经等着了,您是不是过去看一眼?”
韩青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他确实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从清晨到现在,又是徐昭,又是散修交易会,又是六国犯边的急报,脑子里的桩桩件件全挤在了一处。
还是太缺人手了——所有凡俗间的事务都压在杰拉措一个人身上,从招募护卫到搜集血食,从传递书信到安排散修食宿,全是他一个人在奔走。看来得再找一个能替自己分忧的人了。
他看着杰拉措,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没有用灵力,只是普普通通地将手掌落在那片被汗浸透的粗布上。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你送完信回来,我给你讲解修行心得。”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几分,“以你现在的修为,也可以服用金枫丹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模棱两可,既没说什么时候给,也没说给多少。
杰拉措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当然明白,这是韩青的御下手段,但这份手段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他自己更明白,眼下最大的依仗就是韩青。
如果韩青抛弃他,以他那两寸灵根的资质,修行之路将从此断绝。
他低下头,声音比平时更用力了些:“先生放心,信一定送到。”
韩青又勉励了他几句。
杰拉措的眼眶适时地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韩青从腰间摸出两张神行符,塞进他手里。
杰拉措将符纸贴身收好,又交代了一句孤云峰上那些人还在等着,便转身沿着石径快步走了。以他的脚程,加上神行符,不出半月便能赶个来回。
韩青回到李贡摆摊的小院门口时,隔着一道月亮门便能听见里面讨价还价的喧闹声。
李贡正蹲在角落里,用一根炭笔往账簿上记着账,嘴里还叼着根新折的草茎。
韩青朝他扬了扬下巴。“李老哥,我出去一趟,这里就全交给你了。”李贡头也没抬,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炭笔表示知道了。
韩青绕到偏院叫上周义,两人出了山庄,踏上枯木舟,朝孤云峰的方向飞去。
孤云峰上,石坪已被鲜血浸透。
残阳将每一片血泊都染成了暗沉的赭红色,血光混着暮色,将整片山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暗红之中。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的蜷缩成一团捂着腹部被捅穿的伤口低声呻吟,有的仰面朝天一动不动,身下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红色的胶状。断刀、折剑、被砸碎的树枝散落一地。
四拨人正在对峙。
飞龙站在兵主队伍的最前方,双刀在手,刀身上还往下淌着血珠。
他赤着的上身又添了好几道新伤——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右肋下一道被暗器划开的血槽,但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松树下那群人。
松树下那拨人也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手中刀剑反射着残阳的血光,没有人后退半步。
另外两拨人各自占据石坪一角,都摆出防御的架势,警惕地打量着其余三方,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方向的突袭。
这四拨人的构成很有意思。
兵主麾下的亲卫加上飞龙是这里人数最多的一拨,足有二十一人。
他们虽然穿着朴素,但阵列严整,弯刀出鞘的角度都整齐划一,显然久经战阵。
跟飞龙对峙的那拨人共有十四人,穿的衣服和拿的兵器都很豪华,有人腰间挎着象牙柄弯刀,有人手中长剑的剑鞘上镶着绿松石,还有人身上披着只有王室禁卫才能穿的鱼鳞胸甲。
这些是浮南国主送来的宗室好手,从小在禁卫营里拿秘药泡出来的筋骨,跟那些靠苦练打磨筋骨的江湖人截然不同。
另一拨是杂牌军,十一个人,衣服五花八门,有披兽皮短打的猎户,有穿灰布短褐的武师,还有一个腰间插满了飞镖的精瘦汉子。
这些人原本互不相识,纯粹是为了不被其他三拨人吃掉才临时凑在一起抱团取暖。
最后一拨人数最少,只有八人,但衣服极为统一,上穿青灰色劲装,腰间系着靛蓝色扎染腰带,背上斜插着式样相同的窄刃弯刀。这些人列阵紧密,弯刀出鞘的角度整齐划一,显然是某个江湖门派的弟子。
四拨人之外,石坪边缘的碎石坡上还影影绰绰地藏着不少人。
他们的目光贪婪地盯着场内拿着号牌的众人,但又不敢靠得太近,石坪上那四拨人虽然互相牵制,可任何一拨都够碾碎这些零散游勇。
偶尔有人按捺不住,猫着腰往石坪上摸几步,刚伸出手便被四拨人同时投来的冰冷目光逼退。
石坪上散落着尸体。
有的面朝下趴在血泊里,后背一道被弯刀劈开的狰狞伤口。有的仰面倒在碎石堆上,手中还死死攥着一块已经裂成两半的木牌。
在他们旁边,几十条人命就这样被踩在争抢号牌的人脚下。
韩青与周义隐在孤云峰上空的云层之中,敛气术将两人的气息裹得严严实实,下方的凡人看不到他们。
韩青俯瞰着石坪上那片血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残阳将每一片血迹都染成了暗沉的赭红色,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碎石间,断刀折剑散落一地。石坪上幸存的四拨人还在对峙,刀尖对着刀尖。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韩青低声说,“杀得血淋淋的。这个杰拉措,也真是的。”
他让杰拉措来主持选拔,本意是想模仿乱鸣洞挑选饲奴的法子——几十块木牌散在山里,让人去争,优胜者得牌。
可杰拉措显然低估了这八百多个江湖客杀红眼的速度。
他将目光从石坪上收回来,转向身侧的周义。“你看看下边这些人,能不能挑出一些来,培养成军阵?”
周义低头看了好一阵子。
他是个老行伍,在江国边军里从马前卒一路做到偏将军,带兵带了十几年,一个人是不是行伍出身,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先生,这里面可有军旅好手,用不着老奴来培养。”
他抬手指向兵主那拨人,“这些人都是百战猛士,个个身上带着沙场上磨出来的杀伐气。最出挑的是站在最前面那个拿双刀的汉子——”
他的手指停在飞龙身上,“那是万人敌的猛将。这帮人,怕是不会听从老奴的号令。”
他又指了指那群衣着华丽的人,“这些应是本地贵族,装备精良,个人勇武,韬略恐怕还在老奴之上。他们也不会服老奴。至于剩下那些,一看便是江湖中人,游侠镖师。这些人若想纳入麾下,没个三五年的调教驯不出来。”
“他们不听,我让他们听你的不就行了。”韩青说。
周义摇了摇头。“先生有所不知。军旅之中,将士对主将的认可是头等大事。不认可,就没有战力。一群不听将令的兵士,如同一盘散沙,上了战场只会害死自己人。”
韩青点了点头。
他不懂凡俗的军旅之事,对周义的话自然深信不疑。
看来这次是白忙活了,五十四枚木牌选出来的都是各方拔尖的高手,可这些高手谁也不服谁,强行塞给周义只会适得其反。
他正打算另想办法,脑中忽然灵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