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顶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空气凝固,落针可闻。
六位足以让天下都为之侧目的女子,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用一种混杂着期待、不安与敬畏的目光,注视着王座之上的那个男人。
他回来了。
却又仿佛,变成了一个她们完全不认识的,陌生而恐怖的存在。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又将宣布什么?
在她们紧张的注视下,蓝慕云苍白的嘴唇,终于,缓缓开启。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然而,这事实的第一句话,就如同一道九天之上降下的灭世寒流,瞬间冻结了在场所有人的灵魂。
“我们之前的所有推测,都错了。”
“我们不是棋子。”
“因为棋子,至少还有博弈的价值。”
他顿了顿,那双仿佛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眸子,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最终,他吐出了那句足以颠覆一切,让神佛都为之颤抖的,终极答案。
“我们……”
“……只是食粮。”
食粮。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两柄无形的、淬满了世间最恶毒诅咒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六位女子的心头!
什么意思?
她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无法理解,也不敢去理解。
但蓝慕云,没有给她们任何缓冲的时间。
他用一种最平静,最冷酷,最不带感情的语调,开始了他的叙述。
他将自己在昊阳镜的记忆碎片中,所看到的一切,全盘托出。
那是一段,被尘封了万古的,血淋淋的真相。
“……所谓的仙界,不存在。”
“我们头顶的这片天,也并非真正的天空。”
“它是一面墙,一道壁垒,一个巨大无比的,将我们所有人圈禁起来的……牢笼。”
随着蓝慕云的叙述,柳含烟的脸色,第一个变了。
她这位以笔为刀,能将历史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江南第一才女,此刻,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握着笔的手指,瞬间传遍全身。
她穷尽一生,研读史书,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寻找着王朝兴替的规律,寻找着圣人先贤的智慧。
她以为,历史,是前人的足迹,是后人的镜鉴。
可现在,蓝慕云告诉她,他们连脚下的路,都是假的。
那史书上的一切,又算什么?
圣贤的呐喊?英雄的悲歌?王朝的更迭?
都不过是,牢笼之中,一群囚徒的,自娱自乐?
“咔哒。”
一声轻响。
那支被她视若生命,从未离身的紫毫玉管笔,第一次,从她那修长而白皙的指间,无力地滑落,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蓝慕云的叙述,还在继续。
“……牢笼之外,有‘牧场主’,他们自称为‘主宰’。”
“而我们,就是他们圈养的牲畜。”
“我们一生的修炼,争斗,所有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都不过是在为他们,提供着成长的养料。”
听到“牲畜”与“养料”这两个词,秦湘那张永远都保持着精明与干练的俏脸,瞬间血色尽褪。
她是大乾的财神,是蓝慕云商业帝国的掌舵人。
她享受着将每一分资源都利用到极致的快感,享受着看着财富如滚雪球般积累的满足。
她以为,金钱,是驱动这个世界的根本力量。
可现在,她才明白。
她辛辛苦苦积攒的一切,那些足以买下半个王朝的财富,在“牧场主”的眼中,又算什么?
不过是……催肥“牲畜”的,一点点精饲料罢了。
她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她精心打造的财富神话,原来,只是在帮“牧场主”,把猪养得更肥一点。
何其荒谬!
何其可悲!
秦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让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蓝慕云没有停。
他像一个最冷酷的刽子手,继续挥动着名为“真相”的屠刀,一刀刀,斩碎她们所有的骄傲与认知。
“……当‘牲畜’长到足够肥美,也就是我们所谓的‘破碎虚空,白日飞升’之时,‘牧场’的管理员,也就是所谓的‘天道监察者’,便会降临。”
“他们会收割我们成熟的灵魂,将其化作最精纯的魂能,上供给‘主宰’,作为他们的……点心。”
话音落下。
拓跋燕那握着弯刀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这个纵横草原,一生信奉“力量至上”的苍狼女王,此刻,那双永远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茫然”的情绪。
她从不畏惧任何强大的敌人。
敌人再强,她也可以挥刀,可以战斗,可以流血,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扞卫荣耀。
可是现在,她该向谁挥刀?
向那看不见摸不着,甚至连存在都无法理解的“主宰”?
还是向那代表着绝对规则,能将仙帝都当场“抹除”的“监察者”?
她引以为傲的,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在这样的“敌人”面前,与一只待宰羔羊的挣扎,有何区别?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一张大网,将她牢牢罩住,让她几乎要窒息。
与她同样感受的,还有冷月。
这位江湖第一杀手,她的一生,都与“目标”和“死亡”为伴。
给她一个目标,她就能带来死亡。
这是她存在的,唯一意义。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穷尽一生磨练的杀戮技巧,自己那足以让鬼神都为之惊惧的剑,是如此的可笑。
她杀的,不过是“牧场”里的其他“牲畜”。
而真正的敌人,在天上。
那是一个,她的剑,永远也无法触及的,目标。
冷月那万年冰封的眸子里,一直存在的那点名为“杀意”的寒芒,在这一刻,彻底的,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的虚无。
叙述,终于接近了尾声。
“……万年之前,曾有一位绝代剑仙,发现了这个秘密。”
“她逆天而战,斩杀了监察者,窥探了真相,最终,在‘主宰’的抹杀之下,身死道消。”
“我所看到的,便是她用生命最后的光辉,烙印在昊阳镜中的……全部事实。”
当蓝慕云说完最后一个字。
整个天机阁顶层,陷入了真正的,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希望被连根拔起的,绝对的虚无。
苏媚儿那张妖媚入骨,能让任何男人都为之疯狂的脸上,笑容早已彻底僵住。
她这个执掌天下情报网,自以为洞悉了世间所有秘密的女人,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无知。
她所知道的一切,与这个终极的,残酷的真相相比,都只是一个笑话。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蓝慕云最锋利的“眼睛”,能为他洞察一切。
可现在看来,她不过是一只,在井底观天,还自以为看到了全世界的……青蛙。
而叶冰裳,这位一直以“守护天下秩序”为己任,坚信法理与正义的仙道魁首,此刻,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颤抖。
但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是一片灰败。
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中,某个被称之为“道心”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的,碎裂。
守护秩序?
可笑!
这世间最大的秩序,就是“牧场主”定下的,“收割”的秩序!
她穷尽一生守护的,不过是这个“牧场”的,内部稳定罢了!
她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理想,所有的信念……
在这一刻,被彻底的,击得粉碎!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一个世纪。
终于,有一道带着哭腔的,梦呓般的,喃喃自语,打破了这片绝望的宁静。
是苏媚儿。
她那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孩童般的无助与迷茫。
她看着王座之上,那个神情冰冷的男人,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气,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那个,最后的问题。
“所以……”
“我们所做的一切……”
“……都没有意义,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