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时起,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姬国公府门前。
玄木车身在晨曦下泛着沉润的光,沉重厚实。
车轮裹着精铁。
车辕上铸着玄甲族徽。
甲片层层叠叠犹如鱼鳞一般,清晰而肃穆。
这不是单纯的车驾,代表着顶级世家出行。
院内,辞别的话已经延至了将近一个时辰。
崔望舒握着王清夷的手,胸口沉甸甸。
她有许多话要说,临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说起,只是重复说起。
“虽是夏日,南方多山,雨水多,早晚风硬,定要记得添衣。”
话对这王清夷说,视线却转向一旁的蔷薇。
“蔷薇,你要时时提醒郡主,莫让她随意贪凉。”
“夫人放心,奴婢都记在心里了!”
蔷薇连忙应声,眼眶也有些红。
崔望舒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手缓缓松开。
王清夷反手轻轻回握,声音沉静温和。
“娘亲的话,希夷都晓得了。”
几步外,王律言搓着手,来回踱步。
见母女俩这般,实在插不上话,又心焦时辰。
“娘子,这时辰,实在是不早了!”
崔望舒的手微微一顿,终是缓缓起身。
“希夷,娘亲送你上车。”
“好。”
王清夷应道,暗自松了口气。
若再任由母亲这般嘱咐下去,怕是要耽搁到午后了。
“哎,等等为父!”
王律言连忙跟上,与母女二人并肩。
“希夷,出门在外凡事要多留个心眼,钱财莫要外露,还有……。”
“聒噪!”
一声低喝自前方回廊处传来。
姬国公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身着朝服,显然是刚下朝归来。
得知孙女还未启程,他便等在此处。
老远就听见他那蠢笨世子喋喋不休的声音。
几人穿过拱门,来到姬国公跟前。
“父亲!”
几人纷纷上前行礼。
姬国公的目光落在王清夷的脸上。
“昨夜老余送去的令牌,可收好了?”
王清夷停下脚步,欠身回答。
“祖父放心,已贴身收妥。”
“嗯。”
姬国公略一颔首,又最后叮嘱。
“去吧,路上仔细,早去早回。”
“父亲。”
一旁的王律言却按捺不住,眼底带着惊疑。
“什么令牌?莫非是,是那枚家主令——。”
“住口!”
姬国公脸色一沉,低喝打断,声音压得极低。
“王律言!你年岁都长到何处?什么话都敢在外头浑说!”
王律言自知失言,慌忙合掌告罪。
“是儿子糊涂!父亲息怒!息怒!”
就在姬国公训斥她时,回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菊嬷嬷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绸布包袱,快步走来。
她先向姬国公与世子夫妇规规矩矩行了礼,才转向王清夷,脸上带着恭敬与笑意。
“郡主,老夫人命老奴送些盘缠,供郡主路上随意支用。”
王清夷微微颔首,态度温和。
“有劳嬷嬷跑这一趟,替我谢过老夫人。”
侍立一旁的幼青默然上前,接过那颇有分量的包袱,退后一步,垂首站定。
菊嬷嬷应声,退到一旁。
目光落在希夷郡主沉静的侧脸时,心底轻叹。
她跟着老夫人多年,有些事看得比旁人明白。
老夫人对希夷郡主的心境,早已不是当初的厌烦与疏离,如今怕是悔意与牵挂各占了几分,又掺杂着难以言明的愧疚。
一步错,步步错,心境再难回到当初。
只是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到了今日,连老夫人自己,怕也理不清、说不明了。
………………………………
府门外,染竹、蔷薇与幼青早已将随身箱笼安置到马车后的行李车上。
王清夷走到车厢前,最后回身,朝着府门方向,目送她的亲人,郑重一礼。
她转身,扶住染竹伸出的手,踏上车辕,弯腰进入车厢。
车帘落下,车夫一声轻喝,车轮缓缓碾过青石板,沿着长街,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层层叠叠的玄甲族徽在太阳下散着森冷寒意,吸引着沿途路人的注目,以及低声议论。
“这是姬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行至城门时,日头早已偏移到正中。
此时的城门内外,正是路人往来频繁。
守城的城门吏远远便见那独特的车驾与族徽。
领头的小校神色一凛,立刻扬声朝正在盘查的手下挥手。
“都给我散开!姬国公府车驾!快快让行!”
粗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城门吏慌忙清出通道。
马车未曾停下,只是放缓速度,便在那众多好奇的目光中,驶出这座巍峨的城门楼。
车厢内,宽敞明亮,脚下铺设着厚软的垫褥,窗下各自固定着一张花梨木几。
染竹与蔷薇正摆弄着一副双陆棋,幼青在一旁看着,不时低声指点。
三人不时传来轻笑声。
车轮极稳,马车行在平整的官道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王清夷倚在另一侧窗边软枕,目光掠过窗外流动的葱葱郁郁。
一时神清气爽,唇角勾起一丝浅笑。
“咦!”
她心头微动,只觉身后有一缕极淡却难以忽视的视线,隔空遥望。
她抬手撩开绸帘,向后望去。
官道笔直,远处上京城墙那绵延雄伟的灰色轮廓,巍然矗立。
并没有任何异常。
随即放下帘子,只当自己离京时心绪浮动。
却不知,那城墙之上,阴影边缘,正静静立着一道高大身影。
谢宸安身着玄色官服,身形半掩于阴影内,视线随着官道上那辆逐渐变小的马车移动。
他手掌扶在粗糙的墙砖上,目光沉静,看不出有太多情绪。
只在马车最终变成一个黑点,即将消失在那山林背后时。
扶在墙砖上的手指,紧了紧。
昨夜唐太傅书房的烛火下,她谈及远游修行,寻觅六道木时眼中那明亮光彩。
还有那句平淡却有千钧之力的:自当尽一份大秦子民之力。
此刻,这些画面一次次地掠过心头。
他赠私帖派亲卫,公私之间,分寸早已模糊,也不想理清。
她需要,他便给了,如此而已。
他垂下眼帘,转身下了城楼,背影宽阔挺拔,步履平稳如常,沿着阶梯缓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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