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7月，东京的夏天来得格外黏腻。
空气里混着柏油被晒化的焦味，还有从湾区吹来的咸湿海风，让人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胸口发闷。
李俊熙站在帝国酒店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咖啡表面浮着的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杯壁凝着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没擦，就那么任由凉意渗进皮肤。
窗外，涩谷的十字路口人潮涌动，霓虹灯在白天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远处，东京证券交易所那栋灰白色的楼宇矗立在都市丛林中，像一颗被吹得过大的气球，表面光滑，却随时可能爆裂。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是林智妍从首尔打来的加密电话。他走过去，按下接听键。
“会长，纳斯达克昨晚又跌了8%。”
林智妍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精准，“日本这边跟风，雅虎日本、软银，还有几家挂着动漫概念的互联网公司，盘中一度跌停。
我们之前埋的空单，已经赚了12亿美元，但三井的‘digital Frontier’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们昨天还通过离岸账户增持了一家美国在线影视平台。”
李俊熙把手机夹在肩头，另一只手转动杯子，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会反应过来的。”他低声说，“只是晚一点。量子模型跑出来的结果，三井内部最快明天才会开紧急会议。给我们留的时间窗口，大概还有36小时。”
他顿了顿，又问：“崔东哲那边呢？”
“东京分部已经就位。他亲自带人盯着三井总部大楼，助理说，高桥玲奈昨晚十一点才离开公司，今天早上七点又回了。车牌没换，还是那辆黑色奔驰S600。”
李俊熙嘴角微微上扬：“她比我想象中更拼。”
挂断电话，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系统界面冷冰冰的提示框：【量子通信初步模型运行中……拦截节点：27……可信度：98.7%】
置顶的是一封昨晚截获的内部邮件——三井娱乐部门负责人写给高桥玲奈的报告，标题很简单：《关于进一步加仓美国互联网娱乐资产的建议》。
邮件里列了五家公司，都是纳斯达克的热门股，计划追加投资15亿日元，理由写得冠冕堂皇：长期布局、分散风险、抢占新世纪数字娱乐制高点。
李俊熙当时只看了一眼，就让团队全部抛售相关持仓，转而做空。
现在回头看，那封邮件像一张迟到的请柬，请三井去赴一场注定血本无归的盛宴。
中午十二点半，藤原美咲的电话来了。
“俊熙君，方便出来喝杯茶吗？”她的声音带着住友千金特有的温润，像一把被岁月磨得圆润的玉，“有些事，想当面和你聊。”
一个半小时后，位于六本木的一间私人茶室。
房间不大，却极安静，榻榻米上摆着粗陶茶碗和一只铁壶，炭火噼啪作响。
美咲穿着浅色和服，亲手点茶，动作娴熟而从容，水柱击打茶粉的声音在室内回荡。
“住友的新能源板块也受了波及。”她把茶碗推到李俊熙面前，茶汤翠绿，热气袅袅，“父亲问我，你对这次泡沫怎么看。”
李俊熙接过茶碗，却没有立刻喝。
他看着碗里浮起的细末，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美咲时，她也是这样点茶，那时候她还只是住友家被严加看管的掌上明珠，如今却已能代表家族与他谈条件。
“我看，它已经破了。”他直视美咲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区别只是，有人早一步听见声音，有人要等水全洒在地上才知道。”
美咲手指在茶筅上微微一顿，随即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无奈：“父亲猜你会这么说。他让我带话——如果有合适的并购标的，住友愿意配合。只是……”
她压低声音，目光扫向纸门外的走廊，确认无人后才继续：“三井也在盯着同样的名单。高桥玲奈昨天找过父亲，想联合住友一起‘救市’。被父亲拒绝了。”
李俊熙终于喝了一口茶，苦涩在舌尖绽开，又迅速被回甘覆盖。他想起高桥玲奈在帝国晚宴上的那一眼，冷得像冬夜里的刀锋。
“玲奈小姐的野心，比她的耐心大。”他放下茶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想救的不是市，是三井的颜面。”
美咲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茶碗上：“她从小就这样。凡是想要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握在手里。三菱和高桥家联姻，本就是政治交易，她却总想证明自己能比男人做得更好。”
两人沉默片刻，炭火偶尔爆出一个小小的声响。
美咲又道：“我整理了一份名单，三井子公司里最容易出血的几家。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父亲在董事会那边松口。”
李俊熙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份名单的分量——住友肯开口，等于把三井的软肋递到他手里。
可他也清楚，一旦接下，就等于欠了住友一个大人情，而联姻还没正式敲定，这笔账不好算。
窗外，一阵突如其来的闷雷滚过东京上空，像是远处气球终于炸裂的前奏。
茶室里的灯光晃了晃，又稳住。他伸手握住美咲的手，掌心传来她微微的凉意。
“谢谢你，美咲。”他的声音低却坚定，“但这份名单，我要亲手拿。”
美咲愣了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他要让三井自己把名单送上门，而不是通过住友。
“理由呢？”她问，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好奇。
李俊熙笑了笑，松开手：“因为我不想欠住友太多人情。联姻是一回事，生意是另一回事。欠得太多，以后还起来，会很累。”
美咲收回手，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明白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玲奈不会善罢甘休的。她昨天在电话里对父亲说，‘如果住友选择站在韩国人那边，三井不会坐视’。”
李俊熙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天色迅速阴沉下来。
“她可以不坐视。”他背对着美咲，声音平静，“但她得先保住自己的位置。三井内部，可不是铁板一块。”
离开茶室时，天空终于落下第一滴雨，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崔东哲在路口等他，黑色的丰田阿尔法停在阴影里，车窗摇下，露出一张被东京夏天晒得更黑的脸。
“会长，三井总部大楼刚灯火通明。”崔东哲递上一叠照片，声音低沉，“高桥玲奈的奔驰，早上七点进的地下车库，到现在还没出来。助理说，她带了整整一团队的分析师。”
李俊熙翻看照片，最后一张是玲奈走进大楼时被拍到的侧脸——冷艳，疲惫，眼底却燃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
“她知道风暴要来了。”李俊熙把照片还给崔东哲，“但她还想抢在暴雨前，把船开到公海去。”
崔东哲低声问：“要不要现在动手？拦截她的车队，或者……”
“不。”李俊熙摇头，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让她开。等她开到最远，我们再告诉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玩味：“油箱，早就被我抽空了。”
车子驶回帝国酒店时，大雨已经倾盆而下，雨刷器来回摆动，东京的霓虹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李俊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泡沫破裂的声音，他已经听见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别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