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区，北京西北郊，一片被高大松林和双层铁丝网严密封闭的园区。
从外面看，这里像极了上世纪九十年代遗留下来的军工老厂区：灰色水泥楼、褪色的标语、偶尔有军绿色卡车进出。
唯一与周边格格不入的，是大门左侧新立的“北京神经科学与认知工程联合实验室”铭牌——字体低调到几乎看不清镀金的边缘。
李俊熙的车在最里面一栋没有窗户的四层实验楼前停下。
司机老陈没有熄火，只是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寒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老陈低声说：“会长，今天风大，您披件大衣。”
李俊熙摇摇头，从后座拿起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随手搭在臂弯里，并没有穿上。
他推开车门，踏进雪后初晴的冷空气。
脚下的积雪被靴底踩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极了小时候在汉江边踩薄冰的感觉。
崔东哲已经在楼下等他。
黑色冲锋衣，双手插兜，鼻尖冻得微红，却站得笔直。
看见李俊熙，第一句话是：“比预定时间早了十七分钟。”
“路上没堵车。”李俊熙淡淡道，“情况怎么样？”
崔东哲侧身引路，同时压低声音：“上午十点零四分，第一次实现闭环意念控制。持续时间四十七秒。
对象是三十一岁的男性志愿者，c5脊髓损伤，完全瘫痪五年。今天是他第三次进舱。”
两人已经走进电梯。
电梯没有按钮，只有一个指纹+虹膜复合识别面板。
李俊熙把右手食指按上去，虹膜扫描同时完成，电梯无声上升。
“他动了哪根手指？”李俊熙问。“右手食指。”
崔东哲回答得很快，“而且他自己报的感觉是：像以前健康时那样自然地想抬手，机械臂就抬起来了。没有延迟感。”
电梯门开，一股消毒水和金属加热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门上贴着红底白字的警示：强磁场区域
严禁携带磁性物品
孕妇及心脏起搏器患者禁止入内。
推开门，里面是直径近二十米的圆形实验大厅。
最中央是一个半透明的圆柱形舱体，像极了科幻电影里的休眠舱，但表面布满密集的银白色导线和光纤接口。
舱体旁边站着七八个人：穿白大褂的神经科学家、穿深色工装的工程师、两个穿军装的观察员。
看见李俊熙进来，所有人同时立正，却没有人出声问好——这里早就形成默契：不寒暄、不拍照、不记录来访者身份。
李俊熙径直走向舱体。
透过透明舱壁，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年轻男人。
下半身盖着薄毯，上身只穿一件贴身的感应服，头上戴着布满电极的头盔，眼睛闭着，但嘴角带着一丝非常浅的、近乎得意的笑。
旁边的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
【意念信号采集率：94.7%】
【机械臂响应延迟：47ms】
【闭环成功次数：1/1】
【当前指令：右手食指屈曲30°】
李俊熙在屏幕前站定，目光从数据跳到那个男人脸上。
“他现在什么感觉？”他问身旁的主管研究员，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姓周。
周研究员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努力保持专业：“他说……像回到了二十六岁那年夏天，在篮球场上投篮。非常清晰、自然，没有任何违和感。”
李俊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如果现在让他用意念去扣动扳机，他会不会有同样的感觉？”
空气瞬间凝固。
周研究员愣住，旁边的军方观察员下意识挺直了背。
只有崔东哲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皮微微垂下，像在等李俊熙的下一句话。
李俊熙自己先笑了，笑得非常轻。
“开个玩笑。”他说，“今天只是来看看进展，不讨论武器化。”
周研究员明显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补充：“会长……如果未来真要走那条路，我们现在的闭环精度，已经可以支持精细动作了。
扣扳机、转动方向盘、甚至模拟飞行操纵杆……理论上都行。”
李俊熙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过身，背对舱体，目光扫过整个大厅。
“继续保持现在的节奏。”他说，“临床试验优先级最高。下一个目标：让十位志愿者同时实现稳定闭环，不干扰彼此信号。”
“是。”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从今天开始，所有数据走最高密级通道。外部任何形式的网络连接，一律切断。哪怕是国家最高级别，也必须经过我亲自授权。”
周研究员和在场所有人同时应声：“明白。”
李俊熙最后看了一眼舱体里的男人。
那人恰好睁开眼睛，隔着透明舱壁与他对视。
两人对视不过两秒，男人忽然咧嘴笑了，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又像个终于夺回自己身体的主人。
李俊熙也微微回以一笑，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实验大厅，重新坐进电梯，崔东哲才开口：“您刚才那句‘扣动扳机’……是认真的？”
李俊熙看着电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很轻：“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会有人问我们：当外部势力把枪口对准十四亿人时，我们能不能用意念把子弹打回去。”
电梯门开了。
外面是零下十二度的寒风。
李俊熙把一直搭在臂弯的大衣披上，这次是真的穿进了袖子。
“走吧。”他说，“下午还有个会。圆圆说晚上想吃涮羊肉，让我早点回去。”
崔东哲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大楼时，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被夜色吞没。
李俊熙抬头看了一眼北京西北的天空。
那里没有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卫星在缓慢移动。
他忽然想起贾静雯昨天在横店片场问他的话：“Jun，你是不是总在想一些……离得很远的事？”
当时他只笑了笑，说：“偶尔。”
现在他想，如果贾静雯知道此刻他脑子里想的，是十年后可能用同一种技术去控制无人机群、去破解离岸账户、去追踪那些藏在历史阴影里三百年的名字……她会不会后悔问出那句话？
李俊熙把双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高圆圆】：羊肉已经买好了，圆圆在沙发上睡着了。你回来再叫她哦～他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风更大了。
但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今晚的北京，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