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岩城废墟,如同一头被开膛破肚、在岁月与邪力侵蚀下腐朽的远古巨兽,横亘在赤红色的荒原之上。断壁残垣,焦黑梁木,依稀可辨当年雄城的轮廓,但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灰黑色的、仿佛有生命的邪气云团,终年笼罩在废墟上空,低垂压下,不时有暗红色的电蛇在其中穿梭,发出沉闷的雷鸣。一股难以言喻的、充满了混乱、终结、以及古老邪恶的威压,从废墟深处弥漫开来,让方圆数十里的生灵都感到本能的恐惧与不适。
林见潜伏在距离废墟边缘约五里外的一处风化岩柱阴影中,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周围的岩石、沙土、乃至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邪气,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同步与“伪装”。“诡影藏形术”运转到极限,使他仿佛成为了环境的一部分,若非元婴以上修士以神识一寸寸仔细扫描,极难发现。
他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前方那巨大的、被邪气笼罩的废墟。与“薪火山谷”方向不同,这里的拜荒教防御,严密了何止十倍。
废墟外围,已经被清理出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环形地带,每隔百丈,便矗立着一座简易的、由黑色岩石和兽骨搭建而成的哨塔,塔上可见身披暗红袍、手持骨弓或骨杖的拜荒教徒警戒。更外围,有规律的巡逻队在游弋,每队至少十人,由一名筑基期的头目带领,牵着数头体型格外硕大、獠牙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铁爪荒犬”。空气中,除了那无处不在的邪气,还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蚀魂香”甜腥气息,显然是一种大范围的预警和干扰手段。
而在废墟的几处主要入口方向,更是构筑了简陋但坚固的营寨,以削尖的巨大木桩和石块垒砌,隐约可见内部有更多的教徒活动,甚至有几道隐晦但强大的气息蛰伏其中,至少是金丹级别的祭司坐镇。
废墟上空,那灰黑色的邪气云团最为浓密之处,隐约可见几道粗大的、暗红色的光柱,自废墟深处冲天而起,与云团相连,不断有粘稠的、如同血浆般的暗红色能量,顺着光柱注入云团,使得云团翻滚得更加剧烈,中心区域甚至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波动。那里,显然是拜荒教“圣临”仪式的核心区域。
“好严密的守备……核心区域,至少有三位元婴坐镇……” 林见心中凛然。以他现在的状态,想要强闯进去,无异于自寻死路。唯一的可能,便是凭借“诡影”之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在对方发现之前,尽可能地接近核心,探查虚实。
他仔细观察着巡逻队伍的路线、换防的间隙、哨塔的视野盲区,以及那“蚀魂香”气息流动的规律。同时,神识如同最轻的微风,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可能的警戒禁制和强大存在的感知范围,向着废墟内部渗透、探查。
废墟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大部分建筑早已坍塌,但依稀能看出昔日的街道、广场轮廓。地面上,随处可见散落的、颜色暗红的碎骨,有人类的,也有各种奇异野兽的。许多地方,绘制着巨大、扭曲、充满了亵渎意味的“唤魔纹”,散发着微弱的邪力波动,似乎构成了某种庞大的、覆盖整个废墟的阵法基础。
更深处,一些保存相对完好的、疑似当年城主府、神庙之类的宏伟建筑废墟,被改造成了拜荒教的临时据点,邪气冲天,隐隐有痛苦的哀嚎和亵渎的吟唱声传出。林见甚至“看”到,在一处巨大的、仿佛斗兽场般的环形废墟中央,堆积着小山般的、尚未完全处理的尸体,大量低阶教徒和荒犬正在忙碌,将其投入几个沸腾的、散发着恶臭的“化尸池”中,提炼着污浊的“血能”。
“果然,他们在以整个赤岩城废墟为基,进行某种超大型的血祭仪式……” 林见心中寒意更甚。这手笔,远比黑风涧的血池、蚀骨林的祭坛要大得多。拜荒教所图,恐怕真的是要接引某种难以想象的恐怖存在降临。
就在他神识继续向那几道冲天光柱的核心区域小心探索时,忽然,一股冰冷、宏大、充满了审视意味的恐怖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自废墟最深处、那邪气漩涡下方扫荡而来!
这股神识之强,远超白面祭司,甚至比骷面祭司还要恐怖,隐然达到了元婴中期!而且,神识中蕴含着一种纯粹的、高高在上的、仿佛漠视一切生灵的“神性”威压,与寻常拜荒教徒那混乱、疯狂的邪念截然不同!
“是拜荒教在此地的真正主事者?还是……那所谓的‘圣骸’本身散发出的意念?” 林见心中一紧,立刻将神识收缩到极致,同时运转“诡影藏形术”,将自身气息、心跳、体温、乃至思维波动,都模拟成与周围岩石、邪气一般无二的状态,如同真正的死物。
那道恐怖的神识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林见潜伏的区域,微微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空洞”,但随即,便被远处一处哨塔附近,两名巡逻教徒因琐事发生的短暂争吵所吸引,神识掠过,并未深究。
林见暗自松了口气,背后已惊出一身冷汗。好险!若非他“诡影”之道对隐匿有着超凡的造诣,加上此地邪气混乱,干扰了对方神识的精准度,刚才恐怕就已经暴露了。
不能再以神识贸然探查核心了。必须亲自潜入,依靠目视和“诡影”感知。
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夜幕彻底降临,灰黑色的邪气云团与夜色融为一体,废墟中亮起星星点点的、散发着幽绿或暗红光芒的邪火,将断壁残垣映照得如同鬼蜮。
巡逻的队伍换防,出现了短暂的间隙。远处营寨中,隐约传来更加狂热的吟唱和喧嚣,似乎在进行某种晚间的仪式或动员。
就是现在!
林见身形一晃,如同真正的影子,贴着地面,借助废墟投下的浓重阴影和残垣断壁的掩护,向着距离他最近的一处巡逻盲区,无声无息地飘去。他的速度极快,却又轻如鸿毛,落点精准地选择在松软的沙土、碎裂的石块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右臂的诅咒传来阵阵刺痛,被他强行压下。
“藏形”接近,避开一队刚刚走过的巡逻队,从一个哨塔视线交错死角的矮墙缺口,如同流水般滑入废墟内部。
一进入废墟,那股混杂着血腥、腐朽、甜腥的邪气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地面上那些巨大的“唤魔纹”,在夜色和邪火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林见不敢踩踏这些符文,只能选择符文之间的缝隙,或直接从残垣上攀越而过。
他如同黑暗中的幽灵,在废墟的阴影与断壁间穿行。遇到零星的教徒或荒犬,便提前隐匿,或利用地形绕过。实在避不开的狭窄通道,便以雷霆手段,在对方发出警报前,以“斩虚”剑气或“煞魂透骨针”瞬杀,并将尸体拖入阴影或废墟缝隙隐藏。
一路有惊无险,逐渐深入。越往中心,守卫反而越少,但那股恐怖的威压和邪力波动却越强。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神魂都感到酥麻、仿佛要脱离肉体飞升的奇异波动,与“蚀魂香”类似,但更加精纯、霸道。林见不得不时刻运转“清心守神咒”和混沌元婴之力,稳住心神。
终于,在绕过一片坍塌的、疑似当年神庙的巨型石柱林后,前方的景象,让林见瞳孔骤缩,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天坑!天坑边缘呈不规则的放射状撕裂,仿佛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从地底硬生生掏空、撕裂而成。坑壁并非岩石土壤,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岩浆与无数骨骼、金属残骸熔铸而成的诡异物质,表面布满了更加庞大、复杂、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的“唤魔纹”。
天坑中心,并非黑暗,而是翻滚着粘稠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红色“血海”!血海之中,矗立着三根高达百丈、通体漆黑、如同擎天巨柱般的石柱,与林见在血池见过的石柱类似,但巨大了何止百倍!石柱顶端,各自悬浮着一颗房屋大小、燃烧着炽烈暗红火焰的巨型骷髅头骨,眼眶中的火焰如同探照灯,扫视着下方。
三根石柱呈三角形分布,中间的血海上空,悬浮着一座完全由森森白骨构筑而成的、如同小山般的庞大祭坛!祭坛分作九层,每一层都刻画着难以计数的、亵渎的符文,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邪力。祭坛顶端,是一个缓缓旋转的、直径数十丈的、纯粹由暗红邪力构成的、不断向内坍缩的恐怖漩涡!那几道冲天而起的暗红光柱,源头正是这座祭坛!
而在祭坛周围,血海之上,凌空悬浮着数十道身影!他们身披镶有金边、纹路更加繁复华丽的暗红或紫黑袍服,脸上戴着各种象征着不同权柄与力量的狰狞面具,气息最低也是金丹后期,其中更有七八道身影,气息渊深如海,赫然都是元婴修士!为首三人,悬浮在祭坛正前方,气息最为恐怖,居中一人,身披紫金长袍,头戴仿佛由无数细小颅骨编织而成的王冠,气息赫然达到了元婴中期!正是刚才那道恐怖神识的主人!他左侧,是一名身披灰白麻衣、脸上戴着哭脸面具、手持白骨权杖的佝偻老者,气息诡秘阴森。右侧,则是一名身披血色重甲、脸上覆盖着恶鬼面甲、手持巨型骨镰的高大身影,煞气冲天。
此刻,这数十名拜荒教的高层,正环绕着祭坛,以某种古老的、充满韵律的节奏,低声吟唱着亵渎的咒文。他们的吟唱声,与下方血海的翻滚、祭坛漩涡的旋转、乃至整个赤岩城废墟地面那些“唤魔纹”的微光,产生了诡异的共鸣。一股难以想象的、仿佛要撕裂天地、接引某种至高无上存在的恐怖力量,正在这巨大的天坑中,缓缓汇聚、酝酿。
林见藏身在一根半倒塌的、布满裂痕的巨型石柱之后,屏住呼吸,以“诡影藏形术”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目光死死盯着天坑中心的景象,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是拜荒教“圣临”仪式的真正核心!如此规模,如此力量,如此多的强者……他们到底要接引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天坑最深处,那血海之下。在他的感知中,那里,似乎还沉睡着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恐怖、仿佛是世界“终结”本身化身的……存在。
或许,那就是所谓的“圣骸”?
就在林见全神贯注观察、试图寻找这庞大仪式的破绽或关键节点时,忽然,祭坛上,那名头戴颅骨王冠的紫袍元婴中期祭司,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那仿佛能洞穿虚空的冷漠目光,投向了林见藏身的这片石林区域。
“有只小虫子,混进来了。”
平淡的声音,却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天坑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