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个音符在苏小小的指尖被确定下来,《难却》的完整曲谱终于大功告成。
苏小小作为浸淫音律多年的顶尖行家,不仅完美还原并优化了陈洛哼唱中的精髓,更凭借其深厚的功底,将一些陈洛含糊或偏差之处,一一校正、润色,使得旋律更加流畅自然,情感递进愈发精准动人。
她甚至已经开始构思编曲配乐,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各种丝竹管弦——
哪一段该用古琴的幽远开场,哪一处该以洞箫的呜咽衬底,副歌部分如何加入琵琶的轮指以增强戏剧张力,间奏又该用何种鼓点模拟心跳与时光流逝……
种种细节,在她心中已有了清晰的雏形。
艺术创作带来的巨大满足感与兴奋,让她暂时忘却了之前的暧昧与小小的“恩怨”。
她忍不住站起身来,拿着那份新鲜出炉、墨香犹存的曲谱,轻声哼唱起来。
起初只是低声试唱,熟悉旋律与词句的咬合。
但很快,她便沉浸了进去。
她的声音本就如黄莺出谷,清亮婉转,此刻更因倾注了全部的情感理解,而显得格外动人。
每一个转音,每一次气息的吞吐,都将歌词中的惊艳、沉迷、怅惘与最终的苍凉释然,演绎得丝丝入扣。
唱着唱着,身体的韵律感自然而然地被带动。
她开始随着自己哼唱的节奏,在舱室有限的空间里,随性地舞动起来。
没有方才赌约时那种刻意而外放的媚惑,此刻的舞姿更偏向于内心的抒发与情感的流淌。
袖摆轻扬,腰肢款摆,眼神时而迷离追忆,时而寂寥望向虚空,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是从《难却》的曲词中生发出来,与之浑然一体。
“这首歌……真就是为我而生的!”
苏小小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归属感与认同感。
之前的《赤伶》,她固然爱不释手,但那首歌承载了太多家国情怀、红袖招的隐秘历史与悲壮色彩,更像是一首属于“组织”或某个宏大背景的颂歌,她唱来固然感动,却总觉得隔了一层。
可这首《难却》不同!
它写的就是“台上伶人”与“台下痴客”的故事,写的就是那份因“戏”而生、跨越“戏”与现实鸿沟的、深刻而无解的情愫。
这简直像是窥破了她苏小小身为红袖招头牌、身处风月中心却又内心渴望真情、常在戏与真之间摇摆的复杂心境!
每一句词,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敲打在她心坎上。
这就是专属于我苏小小的歌!
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首艺术作品能与自己的灵魂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
陈洛坐在一旁,静静地欣赏着。
看着苏小小如获至宝般地反复吟唱、随乐而舞,看着她眼中那纯粹而炽热的艺术光芒,心中也暗自赞叹。
此女在音律歌舞上的天赋与造诣,确实堪称惊才绝艳。
若是放到前世,以其容貌、才艺、情商以及这份对艺术的执着与感知力,成为现象级的超级巨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苏小小的歌声婉转悱恻,舞姿曼妙动人,尤其在沉浸于专属歌曲的巨大喜悦中时,那份发自内心的、混合着艺术家的骄傲与少女获得心爱之物的纯粹欢欣,让她整个人的魅力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既媚而不俗,又灵秀脱俗。
陈洛欣赏着这份独一无二的美,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方才在书案旁,将她拥入怀中,唇舌交缠的那份旖旎与悸动。
温软的触感,急促的呼吸,还有她那双迷离如春水的眸子……
画面与此刻眼前轻歌曼舞的佳人重叠,一股熟悉的、属于年轻身体的燥热与冲动,再次不受控制地从小腹升起。
“啧,又来了。”
陈洛心中暗骂自己一句定力不足,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连忙暗中运转《紫霞神功》,以那绵长平和的内力疏导气血,同时默念《菩提心法》口诀,试图强行压下这不合时宜的生理反应。
然而,苏小小是何等敏锐之人?
她本就对陈洛的“定力”印象深刻,此刻虽大半心神沉浸在歌曲中,但眼角余光与那属于顶尖武者的直觉,却让她捕捉到了陈洛气息那一瞬间极其微妙的凝滞,以及他身体那几乎不可察的、极其短暂的僵硬。
“嗯?” 苏小小心中一动,舞姿未停,歌声依旧,脑中却飞快地转了个弯。
她想起刚才那让自己乱了方寸的一吻、上下其手,以及陈洛事后那副“受害者”、“被迫失态”的恼人模样,一股小小的报复心和恶作剧的念头悄然滋生。
“让你刚才装模作样!让你占了便宜还卖乖!看本姑娘不憋死你!”
她心下暗笑,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沉浸在艺术中的、纯洁无瑕的陶醉表情。
只是,那原本随性抒发的舞姿,开始发生了一些极其细微、却目标明确的变化。
一个原本舒展的抬手,变成了似有意似无意地、将衣袖滑落至臂弯,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线条优美的小臂。
一个旋转回眸,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寂寥追忆,而是多了一抹欲语还休的、水光潋滟的撩拨,恰好与陈洛的视线有瞬间的交汇,又迅速“羞涩”地移开。
腰肢的摆动,更加突出那惊心动魄的曲线,裙摆拂动间,偶尔勾勒出修长笔直的双腿轮廓。
甚至,在哼唱到“腰如细柳扶风”时,她还刻意地、极其缓慢而诱人地,用手虚虚拂过自己的腰侧,仿佛在展示词中的景象,却又充满了肢体语言的暗示。
这些动作,都巧妙地融入了舞蹈的韵律之中,看似是情感表达的一部分,实则无一不是针对陈洛的、精心包装过的“诱惑炮弹”。
陈洛顿时感到压力倍增!
他本就因为之前的亲密接触而心猿意马,此刻苏小小这“火上浇油”的举动,简直是在挑战他身为男人的极限!
那若隐若现的雪肌,那勾魂摄魄的眼神,那曼妙诱人的身段……
如同最烈的催化剂,让他刚刚平复下去的燥热再次抬头,而且来势更汹!
《紫霞神功》与《菩提心法》运转得更急了,额角甚至隐隐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得不微微调整坐姿,以掩饰某些尴尬的变化,脸色也因强行忍耐而显得有些僵硬,甚至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
苏小小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心中乐开了花,如同偷到油的小老鼠。
她继续着她的“表演”,歌声愈发婉转多情,舞姿愈发曼妙“无意”,看着陈洛那副坐立不安、强自镇定的模样,只觉得畅快无比,之前被他“反咬一口”的憋闷都消散了大半。
“哼!叫你装君子!叫你‘不敢保证会不会再做出孟浪之举’!现在知道本姑娘的魅力了吧?憋着吧你!”
舱室内,一时间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妙而诡异的氛围。
一人轻歌曼舞,看似沉醉艺术,实则暗藏促狭,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的笑意。
一人正襟危坐,看似欣赏表演,实则如坐针毡,体内气血翻腾,面上强作镇定。
空气中弥漫的,除了未散的墨香、檀香,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名为“暧昧”与“暗自较量”的无声火花。
而在底舱,赵清漪隐约听到楼上那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完整动人的歌声与似乎更富韵律的舞步声,心中那团乱麻,似乎又缠得更紧了些。
他们……合作得似乎很愉快?
那曲子,听起来……确实非凡。
一股莫名的酸涩与隐隐的危机感,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日影西斜,华灯初上。
西湖之上,众多画舫相继亮起璀璨的灯笼,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开始了属于夜晚的喧嚣与浮华。
然而,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水月楼画舫,今夜却显得有些不同。
那标志性的、最为华丽醒目的主灯笼悄然熄灭,舫檐四周装饰性的彩灯也撤去了大半,只余几盏照明必需的素灯,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而略显清冷的光晕。
整艘画舫仿佛敛去了平日里的艳光,多了几分静谧与神秘。
岸畔茶楼酒肆等与水月楼有往来的联络点,以及那些负责为贵客引路的“引舟人”,都得到了明确的消息:
苏小小姑娘近期需潜心钻研、创作新作,水月楼暂停营业数日,暂不接待外客。
这个消息在杭州的风月圈与文人雅士间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与好奇。
苏小小又要出新作了?
是何种作品,值得她如此郑重其事,甚至不惜暂停这日进斗金的生意?
众人无不翘首以盼。
画舫三层敞轩内,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一场私密的小宴正在此举行。
苏小小作为主人,设宴款待陈洛与赵清漪。
这是赵清漪伤势稳定后,首次离开底舱隐秘房间,正式露面。
她内伤未愈,真气运转滞涩,但简单的行走坐卧已无大碍。
更重要的是,她已恢复了自己倾国倾城的本来容貌,而非净慈寺那副平凡的易容。
当她缓步走入敞轩时,即便是见惯了美人的陈洛,也不由得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她身着苏小小为她准备的一袭月白色素面长裙,外罩淡青色薄纱披帛,长发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挽起,面色虽仍有些苍白,却更衬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
那份镌刻在骨子里的高贵清冷,与重伤初愈带来的些许脆弱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令人既想仰望又想呵护的独特魅力。
在这水月楼上,出现这样一位绝色女子,非但不会惹人怀疑,反而会被认为是苏小小新结识的姐妹、或是某位前来捧场的大家闺秀,再正常不过。
徐家的人即便此刻看到,也绝难将她与净慈寺中那个“灰衣女子”联系起来。
宴席的规格极高,足见苏小小如今的生活享受标准。
时令鲜蔬、湖中珍馐、精炙肉脍、细点羹汤,无不精致考究。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布菜斟酒,礼仪周到。
更引人注目的是,厅堂一侧,数位技艺精湛的乐师已然就位,正在轻声调校着各自的乐器——古琴、琵琶、洞箫、竹笛、阮咸……
他们并非演奏助兴,而是在苏小小的示意下,反复练习、磨合着一首崭新的曲子。
那悠扬婉转、时而低回时而激越的旋律,正是下午刚刚诞生的《难却》。
赵清漪在席间落座,听着那隐约传来、已颇具雏形的动人乐曲,又看了看对面笑容满面、显然心情极佳的苏小小,以及一旁神色如常的陈洛,心中憋了一下午的疑问与烦闷终于忍不住了。
她放下银箸,目光直接看向苏小小,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妹妹,下午时分,楼上似乎颇为热闹。可是陈公子已然创作出抵债的新作了?成果如何?”
苏小小闻言,脸上笑容更加明媚,如同春花绽放。
她瞟了陈洛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才转向赵清漪,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喜爱:
“赵姐姐耳力真好。不错,陈公子下午灵感泉涌,已然创作出一首新曲,词曲皆备,堪称……传世佳作!妹妹我实在是喜欢得紧呢。”
“传世佳作?”赵清漪眉头微挑,追问道,“那……能抵得多少银两?比之前那首《赤怜》如何?”
苏小小故意歪着头想了想,作出一副认真比较的样子,然后才慢悠悠道:
“若论市价与艺术造诣,两首作品嘛……相差仿佛,俱是价值千金之宝。不过嘛……”
她拖长了语调,眼中笑意更深,“这首新作,不知怎的,格外贴合妹妹我的心境,在我心中,它的分量却是要超过《赤怜》一筹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洛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变得更加“无奈”又带着几分“甜蜜”的苦恼:
“而且啊,陈公子怜惜我,说这首曲子与我有缘,竟是……直接赠予我了呢。”
“直接赠予?!”赵清漪心中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郁闷与恼火瞬间涌上心头。
她倏地看向陈洛,眼中带着质询与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
委屈?
说好的作品抵债呢?!
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赠送”?!
还是“怜惜”她所以送的?!
陈洛啊陈洛,你下午到底被这狐狸精灌了什么迷魂汤?!
果然是美色当前,就把对我的承诺、还有那巨额债务,都抛到脑后了吗?
陈洛被赵清漪那眼神看得心中一虚,知道这事儿解释不清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占苏小小身体便宜故意“输”掉赌约,把曲子当“嫖资”……
啊不,是“赌注”给出去了吧?
当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摆出那副“为红颜一怒可掷千金”的舔狗豪气,用力拍了拍胸膛,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夸张的自信:
“赵姑娘不必介怀!不过是一首曲子罢了!陈某胸中文墨,岂止于此?别说一首,便是十首百首,陈某随时都能做得出来!些许银钱,姑娘安心养伤便是,万勿为此等小事烦忧!”
他这话说得豪气干云,仿佛作传世佳作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那副“为了你我可以对抗全世界”的愣头青模样,倒是暂时稳住了赵清漪的情绪,让她那点委屈和恼火化为了无奈与一丝……
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用感。
苏小小在一旁,看着陈洛那副“打肿脸充胖子”的表演,再瞥见赵清漪那复杂难言的神情,忍不住以袖掩口,低低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如同偷到鸡的狐狸,却也不说破其中关节。
赵清漪看着苏小小那得意洋洋、仿佛打了胜仗般的笑容,再看看陈洛那副“我的才华我做主”的傻气模样,心中真是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不能让陈洛再跟苏小小这么厮混下去了!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这狐狸精手段了得,再这么下去,陈洛的心恐怕真要被她勾走了!
到时候,谁来帮我?
谁还能像他这般“不顾一切”地为我着想?
必须想办法笼络住他!
把他的人和心,都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才行!
可是……
用什么手段呢?
苏小小擅长的是什么?
是色诱!
是那种外放的、直白的、利用身体与风情作为武器的魅惑。
自己……
难道也要学她那样?
赵清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身上。
月白长裙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曲线的身段,因为病弱而略显单薄,却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风致。
她对自己的容貌有着绝对的自信,那是超越了苏小小那种精心雕琢的媚态、浑然天成的绝世之美。
苏小小可以,我为何不可?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火星般在她心中点燃。
我就不信,以我的姿色,会比不上苏小小!
若是我也……
适当地,给他一些甜头,一些暗示,甚至……
一些亲近的机会,他还不会被牢牢吸引在我身边?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考虑使用“美色”作为笼络人心的工具,而且对象还是这个看似对自己“痴情一片”的年轻举人。
但……
形势比人强。
复国大业需要助力,眼下的困境需要破局,陈洛的价值显而易见,而苏小小的威胁也近在眼前。
或许……
真的可以试一试?
赵清漪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冷静。
她抬起眼帘,目光再次扫过谈笑风生的苏小小,以及正在努力扮演“豪气舔狗”的陈洛,眼底深处,悄然闪过一丝决绝与算计。
晚宴在《难却》那凄美动人的练习曲调中继续进行。
表面上是酬谢知己、庆贺新曲的小聚,暗地里,却是三个心思各异、关系微妙的人,在西湖的夜色与波光中,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情感角力与未来布局的试探。
湖风轻拂,带来远处画舫的隐约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