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楼三层的香闺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一室暖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而独特的药膳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花香,竟也不显冲突。
陈洛端坐在圆桌前,面前摆着一只精致的青瓷汤盅,里面盛着浓稠如琥珀、热气袅袅的汤汁。
他拿着汤匙,舀起一勺,迟疑了一下,还是送入口中。
汤汁入口醇厚,带着人参、黄芪、鹿茸等名贵药材特有的甘苦与回甘,还有隐约的枸杞甜味和海马的腥鲜。
他细细品味着,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想我陈洛,年纪轻轻,穿越而来,身怀系统,武道精进,前途大好……
怎么这么早,就要过上如前世那些老干部一样,每日保温杯里泡枸杞、对着养生汤唉声叹气的日子了?
这念头让他有些哭笑不得,甚至有点淡淡的忧伤。
他幽幽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一旁,正支着下巴、眉眼弯弯、笑嘻嘻望着他的苏小小。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的撒花裙,衬得肌肤胜雪,晨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更添几分娇俏动人。
陈洛看着她这副“体贴入微”又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般的小得意模样,心里那点忧伤瞬间化作了无奈又好笑的情绪。
他放下汤匙,清了清嗓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小啊……你们红袖招,传承也算悠久,涉猎颇广。我就想问问,你们……有没有那种……嗯,就是能男女一起修炼,互有裨益,强身健体,还能……嗯,还能让那方面更和谐持久的……双修功法?”
他问得有些磕绊,脸上也微微发热,但眼神里却带着认真的探究。
他是真的被这两天的“高强度作业”和这碗大补汤给刺激到了,开始未雨绸缪,寻找“可持续发展”的道路。
苏小小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道:
“双修功法啊……好像听一些年长的嬷嬷们提起过。不过,红袖招早年搜集的,大多是些偏向采补的邪门歪道,损人利己,害人不浅。”
“后来组织内部清理门户,这些害人的东西基本都被销毁或封禁了,流传下来的极少,而且也都残缺不全,没什么价值。”
她说着,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狡黠与调侃,看向陈洛:
“陈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对自己身体的‘本钱’,开始没信心了呀?”
陈洛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摆出“坚不可摧”的表情,强硬道:
“胡说!怎么可能没信心!我是担心……担心我底子太好,潜力太大,以后……嗯,怕你承受不住,提前给你找点能跟得上我节奏的法门!这叫未雨绸缪,懂不懂?”
为了加强说服力,他又舀起一大口滋补汤,豪迈地灌了下去,仿佛喝下去的不是汤,是勇气和力量。
苏小小被他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掩唇轻笑:
“是是是,我家陈郎最是厉害,潜力无穷,是我杞人忧天啦。”
她端起茶壶,给陈洛的空杯续上清茶,柔声道:
“这汤的味道如何?我可是天还没亮就吩咐秋月,盯着厨房用小火慢熬了好几个时辰,里面的药材都是挑了最好的。”
陈洛感受着胃里暖洋洋的感觉和口中复杂的余味,委婉地评价:
“还……行吧。就是这味道,嗯,挺补的。”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再次强调,“为了咱们的‘以后’着想,你真的可以多留意一下正统的双修功法,或者……其他能固本培元、调和阴阳的功法也行。武林这么大,名门正派那么多,总该有些好东西吧?”
苏小小见他说得认真,也收起玩笑,点头应承:“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会留意的。”
“其实我好像也听说过,一些传承久远的道门正宗,比如龙虎山、武当派,他们的高深内功心法里,往往就蕴含着强健元气、固本培元的精要,有些甚至能延年益寿,对男女都有好处。”
“我回头就让人多方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机会弄到一些残篇或者借鉴的思路。”
她说着,又忍不住凑近了些,吐气如兰,眼波媚得能滴出水来,软语道:
“再说了,陈郎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嘛。大不了……我以后少用点《姹女玄阴功》和《七情引》不就好了?让你‘公平较量’?”
最后那句“公平较量”,她说得又轻又软,尾音上挑,带着无限的诱惑与挑衅。
陈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媚眼和暗示激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刚喝下去的汤喷出来。
他强自镇定,梗着脖子辩驳:“这……这跟你用不用媚功有啥关系?我……我又不是怕了你!我陈洛顶天立地,会怕这个?说得好像我多虚似的!”
苏小小见他急了,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纤指虚点着他,嘲笑道:
“是是是,陈郎最是有‘种’了,天不怕地不怕,尤其不怕‘那个’。姐姐我就等着看,到时候希望你的‘小弟弟’,能跟你的嘴巴一样‘硬气’才好呢!”
这话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加调戏,杀伤力巨大。
陈洛被她笑得脸上挂不住,又羞又恼,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也上来了。
“好你个苏小小!竟敢小瞧我!看来今天不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实力’,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他说着,也顾不上那碗还没喝完的大补汤了,作势就要起身去“收拾”这个胆大包天、屡屡挑衅他的“狐媚子”。
苏小小娇呼一声,敏捷地跳开,绕着桌子跑,边跑边笑:
“哎哟,陈郎恼羞成怒啦?要动用‘家法’啦?我好怕呀!”
“你给我站住!看我怎么‘证明’给你看!”
“来呀来呀,抓不到我~!”
一时间,香闺内汤盅轻晃,茶香与药香弥漫,夹杂着女子银铃般的娇笑和男子故作凶狠的追讨声。
两人你追我赶,嘻嘻哈哈,打闹成一团,方才关于“补汤”、“双修”、“实力”的微妙话题,在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嬉闹中,似乎暂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室的春光与旖旎。
正当陈洛与苏小小打闹时,舱门被轻轻叩响。
“小姐,有东西送来了。”是贴身丫鬟秋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苏小小停下追逐陈洛的脚步,脸上娇媚促狭的笑意敛去,换上了平日待客时的清冷端庄,只是眼波流转间,那抹因打闹而生的春意尚未完全消退。
她理了理微微散乱的衣襟和发丝,扬声道:“进来。”
秋月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以火漆封口的细长竹筒。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苏小小面前,双手奉上:“小姐,您要的东西。”
苏小小接过竹筒,指尖在火漆封口处轻轻一抹,确认了暗记无误,对秋月微微颔首: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没有吩咐不要让人靠近。”
“是。”秋月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关好了舱门。
舱内旖旎轻松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苏小小走到临窗的书案旁,用小巧的银刀划开竹筒封口,从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质地特殊的纸张。
她将纸卷展开,铺在案上,对陈洛招了招手:“陈郎,过来看。你要的东西,来了。”
陈洛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走到案前,与苏小小并肩而立,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的情报上。
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杭州府周遭,尤其是太湖水域的“悍匪巨寇”,数量之多、实力之强,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
情报条理清晰,将几个最为突出、也最可能具备劫掠官盐漕船实力的势力一一列明:
蒋天霸,绰号“翻江龙”。
情报简述:四品【镇守】修为。
原为两淮盐场灶丁,因不堪官盐压榨盘剥,沦为私盐贩子,后凭借狠辣手段与过人武力,逐渐发展为拥有武装船队的盐枭,最终成为盘踞太湖的巨寇之一。
其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太湖西部宜兴、长兴水域以及连接太湖的浙北运河段。
势力根深蒂固,行事嚣张,是太湖水域公认的几大霸主之一。
叶宗留。
情报简述:四品【镇守】修为。
此人来历更为复杂,曾是浙闽一带矿工起义的首领,兵败后率领残部散入太湖,转化为流动性极强的水匪流寇。
其部下多出身矿工或边军,纪律性相对较强,且擅长伪装,常假扮商船或渔民,伺机劫掠过往客商、漕船,偶尔也做绑架沿湖富户的勾当。
据传其老巢隐秘,可能在太湖中的东山、西山等较大岛屿设有据点,行踪飘忽。
“太湖四杰”:并非一人,而是四个较为活跃、各具特色的湖盗团伙头领合称。
“混江鳌”张莽:五品【翊麾】修为。
擅长水战,麾下船只经过特殊改装,在水上灵活性极高。
主要控制着太湖连接苏州至湖州的水道,劫掠对象以商船为主,但也偶有对小型官船下手。
“浪里刀”陈七:五品【翊麾】修为。
此人背景特殊,原为漕军中的一名小旗官,因故逃亡后,凭借对漕运体系、船只航线、护卫弱点的熟悉,专挑官船下手,尤其针对漕运船只,是漕运系统颇为头痛的一根“毒刺”。
“水上飞”周三:五品【翊麾】修为。
以其船队速度奇快、来去如风而得名。
主要劫掠目标是运送丝绸、茶叶等高价值货物的商船,行动迅捷,得手后即远遁,难以追踪。
“铁头鲶”王疤子:五品【翊麾】修为。
此人武力或许并非最强,但其可怕之处在于与沿湖地方势力勾结极深,尤其与一些巡检司的吏员有利益往来,销赃网络发达,劫掠所得能迅速“洗白”出手,难以查缉。
陈洛与苏小小仔细研读着每一条信息,不时低声交换意见。
“蒋天霸,四品【镇守】,盐枭出身,活动范围正好覆盖漕船出事的水域,有劫掠官盐的动机和能力……嫌疑很大。”
陈洛手指点着蒋天霸的名字。
苏小小补充道:“还有这个陈七,‘浪里刀’,原就是漕军出身,熟悉内情,专劫官船……若论谁最了解漕军的护卫漏洞、航行规律,非他莫属。而且,漕军船队出事,对他这种‘专业户’而言,嫌疑恐怕比蒋天霸还要大。”
两人将情报与漕运船队出事的地点,北新关外二十里,连接太湖的运河段;船队规模,十艘漕船,有千户押运;货物价值,五千引官盐,逐一对照分析。
“蒋天霸实力最强,地盘也吻合,有做大案的气魄和胃口。”陈洛沉吟,“陈七则更专业,更了解目标,下手可能更精准狠辣。这两人的可能性……确实最大。”
苏小小指尖划过“叶宗留”的名字:“此人也不能完全排除。矿工起义残部,战力不俗,且流动性强,做完大案往太湖深处一藏,更难追查。只是他以往似乎更偏向劫商绑票,直接对成建制漕军下手,略显冒险。”
“至于‘太湖四杰’中的另外三位,”陈洛摇摇头,“张莽控制水道在苏湖之间,周三专劫商船,王疤子更重销赃。他们单独行动,吞下整队漕军并全歼的可能性相对较小,但也不能排除联合作案,或者其中有人暗中参与了协助。”
情报虽然提供了清晰的目标范围,但并未直接指向真凶。
蒋天霸与陈七,成为了嫌疑最大的两个目标。
“看来,表姐他们要查的,水很深啊。”陈洛叹了口气,将情报轻轻卷起,“四品巨寇,五品悍匪……哪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表姐她们若是贸然深入调查,危险不小。”
苏小小将情报重新收好,闻言回头看了陈洛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深意:
“所以,陈郎打算如何?将这份情报,原样交给柳姐姐吗?提醒她重点防范蒋天霸和陈七?”
陈洛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西湖,沉思片刻,缓缓道:
“情报要给她,这是自然。但不能只给名单。更重要的是提醒她,此案背后可能牵扯的利益网,以及……她自身可能面临的风险。”
苏小小走到他身边,依偎着他,轻声道:“那你要去帮她吗?”
陈洛握了握她的手,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是我的表姐,更是……我不能看着她涉险。这份情报,我亲自去柳府一趟,交给她。有些话,也得当面提醒她才好。”
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漕运疑案,水匪悍寇,官场潜在暗算……
这几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已然形成了一张危险的大网。
柳如丝身处网中,他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