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晚间里宴饮欢歌的喧嚣早已散去,柳府沉浸在一片深沉的宁静中,唯有檐角风铃偶尔被夜风拂动,发出几声清越幽远的微响。
东厢客院,洛千雪的房间里,却并未如往常般清冷。
窗扉半掩,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穿过雕花窗棂,在室内铺开一片朦胧的光晕,将家具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静谧。
床榻上,锦被微隆,两道窈窕的身影并卧其中,呼吸清浅,正是柳如丝与洛千雪。
柳如丝只着一身素白柔软的寝衣,青丝如瀑散在枕上。
她侧着身,面朝洛千雪,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对方腰间,姿态依赖而亲近。
“千雪,”黑暗中,柳如丝的声音带着一丝梦呓般的轻柔,打破了寂静,“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同睡一张床了?”
她的问题飘散在带着月光的空气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洛千雪心湖深处层层叠叠的涟漪。
洛千雪平躺着,望着帐顶被月光映出的淡淡光影,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脑海中,此刻正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无数画面——
是巢湖匪穴中背靠背杀出血路的刀光剑影;
是雪山绝巅互相拉扯攀援时呼出的白气与璀璨星河;
是怒海孤舟上彼此鼓励的嘶喊与劫后余生的相视大笑;
是古城废墟前并肩而立、默对沧桑的静默背影……
这些属于她们二人的、鲜活动人的记忆碎片,与今夜大厅中央,陈洛沉郁顿挫的吟唱、苏小小穿云裂帛的戏腔、那恢弘悲怆又深情激昂的旋律、以及歌词中字字珠玑、直叩心扉的词句……
奇异地交织、融合在一起。
《十年人间》不再仅仅是一首歌,它成了一把钥匙,一束强光,将她刻意尘封或以为已然淡忘的旧日时光,连同其中最真挚滚烫的情感,全部唤醒、照亮、并赋予了全新的、史诗般的意义。
心情,如何能平复?
有多久……
没有体会过这种仿佛灵魂都被洗涤、被撼动、被深深理解的极致感动了?
是她四年前因故不得不返回那个令她窒息的京师侯府,与如丝短暂分别之时?
还是三年前,她下定决心加入武德司,走上一条与江湖游侠截然不同的道路,彼此人生轨迹开始出现岔路之际?
或许,都不是具体某个时间点。
而是随着年岁渐长,经历的磨难与抉择越来越多,肩上承担的责任越来越重,不知不觉中,她习惯了用冷静、理智、甚至冷漠的外壳包裹自己,将那些柔软易感的部分深深掩埋。
感动,似乎成了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
需要警惕的弱点。
十六岁那年,她毅然决然离开那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只身仗剑,闯入这风波险恶的江湖。
如今,竟已二十五岁了。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时间,过得真快啊……
快得让她几乎要忘记,自己也曾有过那样鲜衣怒马、快意恩仇、与知己肝胆相照、将后背全然托付的纯粹岁月。
洛千雪微微侧过头,就着穿窗而入的清澈月光,看向身旁的柳如丝。
月光如水,柔和地流淌在柳如丝的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
褪去了少女时期的青涩与懵懂,如今的柳如丝,容颜愈发娇艳明媚,如同盛放到极致的牡丹,月光下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挺翘的鼻,丰润的唇,每一处线条都仿佛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杰作。
就连洛千雪自己,身为女子,此刻也不得不心中暗叹,上天对如丝容颜的这份偏爱。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的容貌与如丝相比,从来都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只是不知,这些年过去,自己的模样是否也变了?
或许眉宇间少了几分当初的锐利跳脱,多了几分因执掌权柄、历经生死而沉淀下的清冷与威严吧。
柳如丝等了片刻,不见洛千雪回答,却感觉到她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她也转过头,在月光下与洛千雪四目相对。
今夜的情绪浪潮尚未完全退去,洛千雪脸上惯常的、如同冰封湖面般的威严冷峻,被那汹涌的感动与回忆冲刷得淡了许多。
月光柔和了她面部原本略显锐利的线条,那双总是清澈冷冽如寒星的眼眸,此刻映着月华,仿佛融化了的雪水,漾着粼粼的、柔软的光。
褪去了坚硬的保护壳,此刻的洛千雪,显露出一种平日里绝难窥见的、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柔美,混合着与生俱来的冷艳气质,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却更加致命的魅力。
柳如丝看得怔住了。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洛千雪的脸颊。
肌肤微凉,却细腻如玉。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沿着那优美的颧骨线条,缓缓抚过。
“千雪……”柳如丝的声音很轻,很软,如同梦呓,带着未散的鼻音与浓得化不开的情感,“你真美。”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真实,洛千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避开,也没有如同往日般用清冷的眼神制止。
月光下,她清晰地看到柳如丝眼中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还有那毫不掩饰的欣赏、眷恋、与深植于十年生死相依中的、超越了一切世俗定义的情谊。
心中那道最后竖起的、关于“距离”与“得体”的薄冰,在此刻,悄然消融。
她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柳如丝的手指停留在自己脸颊,然后,缓缓地,伸出自己的手,覆上了柳如丝贴在自己脸上的手背。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无需言语,十年的风霜雨雪,十年的肝胆相照,十年的默契与懂得,尽在这无声的触碰与凝视之中。
月光静静流淌,将床榻上相拥而卧的两位绝色女子,笼罩在一片温柔而圣洁的光晕里。
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当年闯荡江湖时,无数个露宿荒野、同帐而眠的夜晚。
寒冷时互相取暖,危险时彼此守护,分享着只有对方才懂的喜悦与忧愁。
今夜,没有江湖风波,没有官场权谋。
只有她们。
只有穿越了十年人间、归来仍是彼此最初模样的,姐妹情深。
窗外,夜风渐息,星子愈明。
良久,月光偏移,在床榻上投下更斜长的光影。
洛千雪从那种被深沉感动与温暖回忆包裹的静谧中稍稍回神,脑海中却依然萦绕着《十年人间》那恢弘又精准的旋律与词句。
她轻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感慨与浓浓的好奇:
“如丝,”她顿了顿,“陈洛此人……当真神奇。他如何能……做出那般歌曲?”
“我行走江湖、身处官场,也算见识过不少文人墨客、乐师大家,却从未听闻过如此……如此直击肺腑、又仿佛能道尽你我十年光景的词曲。那词中意象,那曲中情怀……”
她摇了摇头,似是无法找到完全贴切的词语来形容那种震撼,“闻所未闻。”
提及陈洛,柳如丝顿时像是被注入了活力,方才那份沉浸于往事与感动中的慵懒褪去,眼中重新闪烁起灵动而带着些许“炫耀”意味的光芒。
她翻了个身,单手支颐,侧躺着面对洛千雪,兴致勃勃地说道:
“神奇?可不是嘛!我跟你说,千雪,我第一次注意到这小子,那才叫一个‘奇怪’呢!”
“哦?”洛千雪也微微侧身,被她勾起了兴趣,“第一次?是在江州?”
“对,就在江州府官道上。那时候我追捕江洋大盗‘鬼影刀’刘一手。”
柳如丝回忆道,眼中带着追忆的笑意,“那刘一手狡猾得很,我追了他三天,最后在江州府官道上一处野外客栈追上了他。”
“正与他打斗时,一扫眼,就看见边上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个少年也在观看。”
她努力回想着:“总之,他就是个很不起眼的、初入九品【武生】境界的少年人,穿着普通,样貌嘛……算得上清秀,但也绝非一眼惊艳那种。”
“可奇怪的是,我就是一眼就记住了他!你说怪不怪?那么多围观的人,偏偏就记住了他那个人。”
洛千雪听着,心中微动。
以如丝的眼力和记性,记住一个人并不稀奇,但在那种追捕要犯、心神紧绷的情况下,对一个看似无关的路人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然后呢?”洛千雪追问。
“然后?”柳如丝嘴角的笑意加深,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然后过了几天吧,我在江州府的官道上一处驿站歇脚,打算守株待兔,看看刘一手会不会从那里经过。”
“结果,嘿!又让我看见他了!那小子风尘仆仆的,像是在赶路,正在驿站里喝酒。我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洛千雪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初入江湖的懵懂少年,浑然不知自己已被一位凶名在外的女捕头“惦记”上了。
“那时候的陈洛……是个什么样子?”洛千雪忍不住问道,她发现自己对陈洛的“过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那个如今武功深不可测、才华横溢、心思缜密的青年,当初竟是那般模样吗?
“什么样子?”柳如丝歪着头想了想,眼中笑意更浓,“就是个……有点小聪明,胆子不小,但底子挺干净、眼神挺亮的乡下小子吧。”
“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包袱瘪瘪的,估计没几个钱。但喝酒的样子不粗俗,眼神也清正,不像那些油滑的市井之徒。”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而且啊,我估计那时候,那小子心里就开始打我的主意了呢!”
“嗯?”洛千雪挑眉。
“你听我说嘛!”柳如丝笑道,“那时候我手头紧,你知道的,赏金捕头收入不稳定,有时候还得自己贴钱打点消息。我就想着,在驿站里‘钓’条‘鱼’,弄点银子花花。”
“‘钓鱼’?”洛千雪瞬间明白了,以柳如丝的容貌手段,要想从某些好色的富商身上“诈”些钱财,确实不难。
“对呀!”柳如丝理直气壮,“我看那小子一个人,眼神清亮,不像坏人,就寻思着找他帮个忙,假装是我弟弟,给我打个掩护,演场戏。”
她模仿着当时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娇蛮:“我过去就跟他说,‘小郎君,眼力不错嘛。不过……姐姐我现在不想太招摇,坏了我钓鱼的兴致,你可要乖乖配合哦?’你猜他什么反应?”
洛千雪想象不出,摇了摇头。
“那小子!”柳如丝“噗嗤”笑出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眼神,啧,有点警惕,又有点好奇——然后居然就真的摆出一副‘乖弟弟’的模样,特别‘正儿八经’地问我:‘姐,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半天了。’”
她学着陈洛当时可能的表情和语气,把洛千雪也逗得嘴角微扬。
“然后他就真演上了!”柳如丝继续道,“一口一个‘姐姐’,叫得那个亲热自然,好像我们真是失散多年、刚刚重逢的亲姐弟一样!比我这个‘钓鱼’的还入戏!”
洛千雪也忍不住轻笑:“那……‘鱼’钓上了吗?”
“那当然!”柳如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条‘大鱼’!湖州绸缎商会的一个理事,肥头大耳的,一看就油水足。”
“那家伙被我迷得晕头转向,陈洛那小子在旁边配合得也好,一会儿说‘姐……你别哭了,爹……爹他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我们一定能把药带回去!’,一会儿说‘钱老爷,您……您是大好人,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们?’,把那家伙哄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乖乖掏了不少‘心意’出来。”
她话锋一转:“不过中途也有个小插曲,来了个不长眼的家伙想搅局,被陈洛那小子三言两语,连消带打,给挤兑得灰溜溜走了。”
“那小子,当时武功不怎么样,嘴皮子和急智倒是不赖!”
洛千雪听得津津有味,这分明就是陈洛的风格,看似被动,实则总能抓住机会,化不利为有利。
“后来呢?”洛千雪追问,她隐约感觉到,故事的高潮要来了。
“后来啊……”柳如丝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狡黠,“那天下大雨,官道泥泞难行,我们那‘鱼’也钓完了,自然不好再留人家‘理事老爷’。”
“我跟陈洛呢,就被大雨困在了驿站里。驿站房间紧张,最后……我们只好‘姐弟’情深,同住一间房啦。”
“啊?”洛千雪这回是真的惊讶了,微微睁大了眼睛,“你们……第二面,就同房睡了?”
即便知道是形势所迫,但以她对柳如丝的了解,这绝非寻常。
“嘻嘻……”柳如丝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同房是迫不得已嘛。不过嘛……我倒是想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真那么‘正人君子’。”
“你……”洛千雪瞬间明白了,又好气又好笑,“你故意挑逗他了?”
“嗯哼!”柳如丝大方承认,“闲着也是闲着嘛。我就故意说些暧昧的话,还……嗯,当着他的面摆弄了一下脚。”
她想起当时陈洛那想看又不敢看、最后憋得满脸通红甚至流了鼻血的窘迫模样,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那小子,眼睛倒是挺不老实的,偷看了我的脚好几眼,不过嘛……最后居然真的硬生生忍住了冲动,除了流了点鼻血,倒是规规矩矩的,没做出什么越礼的事来。”
洛千雪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面对柳如丝这等绝色美人刻意的撩拨,还能守住本心……
这份定力,确实非同一般。
她心中对陈洛的印象,又悄然增添了一抹复杂的色彩。
“你也不怕他万一没守住,真做出什么事来?”洛千雪略带责备地问道。
“怕什么?”柳如丝满不在乎,“他要是真敢动手动脚,我自然有办法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正好教训教训这‘心怀不轨’的小子。不过嘛……”
她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他守住了本份,倒是让我高看了他一眼。”
“所以……”洛千雪了然,“你后来奖励他了?”
“对呀!”柳如丝点头,“我看他内力根基还算扎实,但修炼的只是最基础的《洪武筑基功》,进步有限。”
“第二天分开前,我就把我随身带着的一本八品内功心法《混元一气功》抄本送给他了。”
“算是……感谢他帮忙,也奖励他‘坐怀不乱’吧。”
月光下,柳如丝讲述着这段始于一场“钓鱼”闹剧的初遇,语气轻松,带着戏谑与回忆的温暖。
而洛千雪静静听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将那个雨中驿站里窘迫却坚守的少年,与今日大厅中央那个气度沉凝、才华横溢、一曲撼动她心神的男子,重叠在了一起。
从初入九品的青涩少年,到如今的半步四品、文武双全;
从当初的寒门子弟,到如今的新科举人、前途无量;
从那个面对诱惑会脸红流鼻血的“弟弟”,到如今能与苏小小这等奇女子并肩、创作出《十年人间》这等绝唱的“陈郎”……
这中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蜕变与成长?
而自己与他的相遇、交集,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凡。
洛千雪望着帐顶的月光,心中那丝因《十年人间》而起的波澜,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难言的情愫。
夜色,在姐妹俩的低声笑谈与各自起伏的心绪中,愈发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