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武德司杭州千户所。
前衙大堂,亦称“问事厅”,历来是千户所审理重要案件、接见上官、会晤同僚的正式场所。
今日,厅内气氛格外肃穆。
上首主位空悬,千户厉昭陪坐在侧。
而真正居于厅堂中心、备受瞩目的,是三位风尘仆仆却气势逼人的不速之客——来自京师武德司南镇抚司的缇骑都尉。
居中一人,年约三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裁剪合体的正四品扬武都尉绯色官服,胸前绣着威风凛凛的虎补子。
他身姿挺拔,端坐如山,即便不言不语,那股久居上位、出身显赫的雍容气度与四品【镇守】武者的沉凝威压,便已笼罩全场。
正是武定侯府世子,郭琮。
其爷爷郭英乃开国武定侯,其父郭镇早逝,其母乃太祖皇帝之女永嘉公主,郭琮既是世袭罔替的侯爵继承人,又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身份尊贵无比。
他自身亦天赋卓绝,不过而立之年,便已踏入四品【镇守】之境,在南镇抚司中亦是前途无量的年轻俊杰。
左右两侧,各坐着一位身着从四品宣武都尉青色熊补子官服的中年男子,年龄均在四十上下,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沉凝悠长,皆是五品【翊麾】巅峰的修为。
他们是郭琮的副手与得力臂助,此次专为缉捕红莲妖女白昙而来。
此刻,郭琮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目光落在下首恭立的洛千雪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及……
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玩味。
他与洛千雪,算得上是“旧识”。
同在京城勋贵圈子里,郭琮年长洛千雪五六岁,在她还是安陆侯府那个不起眼、甚至有些怯懦的庶女时,便曾在一些宫宴或世家聚会中见过她几次。
那时的洛千雪,在那一群光彩照人、骄纵张扬的京城贵女中,实在太过平凡,像一株不起眼的、瑟缩在角落里的草,引不起他半分注意。
后来,听闻她竟敢只身逃离侯府,闯入江湖,郭琮也只是略感意外,觉得这庶女倒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
再后来,偶尔在一些场合远远见过已成为武德司官员的洛千雪,彼时的她,早已褪去青涩与怯懦,一身冷冽官服,眉宇间英气逼人,容颜也彻底长开,冷艳绝伦,气场强大,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影子判若两人。
郭琮这才惊觉,当年那株不起眼的小草,已然成长为了一株傲雪凌霜的寒梅,并且……
极具采摘与征服的价值。
以他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但洛千雪不同。
她不仅仅是美,更有能力、有手腕、有故事,那股混合了冰冷威严与破碎感的独特气质,对郭琮这种见惯了温顺佳丽的顶级权贵子弟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曾动过念头,若能将她收为妾室,金屋藏娇,既是一桩美谈,也能满足他某种隐秘的征服欲。
但他也深知洛千雪的性子刚烈决绝,从她当年毅然离家的举动便可见一斑。
寻常的权势压迫或利益诱惑,恐怕难以令她折服。
想要真正得到这样的女人,必须展现出足以让她仰望、甚至臣服的绝对实力与手腕。
此次奉南镇抚司之命前来杭州缉捕白昙,对郭琮而言,既是一次重要的功绩任务,或许……
也是一个在洛千雪面前展现能力、施加影响的绝佳机会。
“洛副千户,”郭琮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股天然的优越感与不容置疑,“据历千户呈报,以及本官查阅卷宗,三日前天竺山法镜寺追踪红莲妖女白昙,你曾与她正面交手,并身中其‘万瘴之毒’及‘同命蛊’,据说……当时已是必死之局?”
他的目光在洛千雪清冷绝艳的脸上停留,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关切:
“本官听闻此事,亦甚是挂怀。不知洛副千户是如何……转危为安的?”
洛千雪身着从五品副千户的青袍官服,身姿笔挺地站在下首,闻言,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声音清冷如常:
“回禀郭都尉。那日确与凶犯白昙交手,不慎中其毒蛊。”
“伤势一度危殆,幸得……一位云游至此的道门高人出手相救,以玄门秘法为下官拔除毒素,压制蛊虫,方得侥幸保全性命,伤势如今已无大碍。”
这是她与陈洛事先商议好的说辞。
陈洛身怀《玉液还丹术》并能以此法配合《易筋经》驱毒解蛊之事,太过惊世骇俗,且容易暴露他自身的特殊与秘密。
在实力未足够强大、背景未足够深厚之前,藏拙是必要的生存智慧。
而将功劳推给一位虚无缥缈的“云游老道士”,既合情合理,又能最大限度地将陈洛从焦点中摘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与窥探。
更何况,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不算完全的谎言。
若非之前那位传授陈洛《玉液还丹术》的神秘老道,陈洛今日也无法救她。
将因果归于那位老道,并无不妥。
郭琮听了,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并未深究。
江湖之中,奇人异士隐现无常,偶有出手救人,也是常事。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哦?道门高人?”郭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知是哪位道长?可曾留下名讳?如此医术通玄,若能请至京师,于朝廷、于武德司,亦是幸事。”
洛千雪微微垂眸:“那位高人救治下官后,便飘然而去,未曾留下名号。”
滴水不漏的回答。
郭琮深深看了洛千雪一眼,不再纠缠此事,转而将目光投向站在洛千雪侧后方半步的陈洛身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居高临下:
“你便是陈洛?历千户呈报中提及,当日你亦在场,曾与白昙交手,并协助洛副千户脱困?”
陈洛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态度不卑不亢:“在下陈洛,参见郭都尉。当日在下确与洛副千户一同追踪凶犯,并曾与白昙短暂交手。”
“奈何凶犯武功诡异,身法莫测,在下修为浅薄,未能将其留下,致使洛副千户身负重创,实乃在下无能。”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只强调自己“在场”、“交手”、“未能擒获”,绝口不提自己与白昙正面对抗不落下风、乃至最后救下洛千雪的细节,将功劳与焦点都让给了那位“云游老道”和洛千雪自身的“幸运”。
郭琮打量了陈洛几眼,见他年纪轻轻,相貌俊朗,气质沉稳,能在白昙手下全身而退,倒也还算有些本事。
不过,一个新科举人,在他这等出身、这等地位的南镇抚司都尉眼中,实在微不足道。
他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洛千雪身上,开始详细询问当日交手的具体细节、白昙的武功路数、身法特点、所用毒蛊的特征等等,显然是为接下来的缉捕行动做准备。
陈洛安静地退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个真正的、尽职的背景板。
只是无人察觉,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这位侯府世子、南镇抚司都尉郭琮,看洛千雪的眼神……
可不太单纯。
而此刻,坐在上首的厉昭千户,看着厅中问答的几人,心中也是念头起伏。
南镇抚司的人来了,白昙的案子估计很快就要被接手过去。
只是不知道,这位出身显赫、眼高于顶的郭都尉,能不能真的将那滑不留手的红莲妖女抓捕归案?
问事厅内,问询继续。
而厅外,杭州城依旧笼罩在湖山堂血案与红莲妖女带来的紧张氛围之中。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郭琮详细问完洛千雪当日与白昙交手的经过后,身子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扶手,陷入短暂的沉思。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语气笃定地说道:
“此案关键,终究还是在于戴珊戴大人。那妖女白昙与戴大人有灭族血仇,此恨不共戴天。”
“她既已现身杭州,又成功刺杀了戴大人之父,虽未能直接手刃仇敌,但以她这般偏执疯狂的心性,绝不会就此罢手,定然还在暗中蛰伏,伺机对戴大人发动下一次刺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以戴大人为饵,设下圈套,引那妖女主动现身?届时布下天罗地网,正好将其一举擒获!”
厉昭闻言,立刻躬身附和,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钦佩与奉承:
“大人明鉴!一语中的!那红莲妖女能屡次逃脱朝廷缉捕,逍遥法外多年,定然精通易容藏匿之术,狡诈如狐。”
“如今戴大人身边戒备森严,她无从下手,必然潜伏暗处,等待时机。”
“我等若是故意露出些许‘破绽’,制造一个看似绝佳的刺杀机会,此女报仇心切,极有可能按捺不住,自投罗网!”
“此计甚妙,大人高明!”
这番奉承既有理有据,又极大地满足了郭琮的虚荣心与掌控欲。
郭琮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瞟向洛千雪,想从这位冷艳的旧识脸上,看到一丝对他“智谋”的惊叹、仰慕,或者至少是认可。
然而,他只看到一片平静。
洛千雪神色淡然,仿佛在听一件寻常公事的部署,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同两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郭琮心中微感不悦,但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的征服欲取代。
他暗暗想道:
定是因为你还没见识到我真正的实力和手段!
等我布下天罗地网,亲手将那将你逼入绝境的妖女擒拿甚至斩杀,让你亲眼看到我比她更强大、更智谋深远,到那时,你自然会对我刮目相看,甚至……
心生仰慕!
想到此处,郭琮只觉得胸中豪气顿生,朗声道:
“好!此事宜早不宜迟。这几日本官便会与戴大人详细商议,周密部署,务必设下一个万无一失的局,定要将那妖女引出来,早日缉拿归案,也好还杭州城一个安宁,告慰戴老大人在天之灵!”
“大人英明!属下等必定全力配合!”厉昭再次躬身,态度恭敬无比。
公事商议似乎告一段落,厅内气氛稍稍缓和。
郭琮忽然话锋一转,脸上刻意带上了几分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洛千雪身上,语气也变得随意而亲昵起来,仿佛真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叙旧:
“千雪,说起来,自你及笄那年离开京城,我们便甚少有机会见面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你这些年……在江湖上、在武德司,过得如何?想必经历了不少风雨。”
他叹了口气,似有感慨,随即又展颜邀请道,“今日公事暂毕,不若我们找个清静雅致的地方,小酌几杯,也好……叙叙旧?”
他这番姿态做得十足,情真意切,又配上他那显赫的身世、出众的容貌与刻意展露的温和儒雅,自信没有任何女子能够拒绝这般“善意”且“怀旧”的邀请。
他甚至在话中特意省略了官职称谓,直呼“千雪”,拉近关系之意昭然若揭。
洛千雪闻言,心中警铃微作。
郭琮对她的态度,从方才的问询中便透着一丝不寻常的关切,此刻这看似随意的邀约,更是让她隐隐感到一丝暧昧与压力。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极其隐蔽地扫了一眼侧后方垂手而立的陈洛。
她怕他吃醋,怕他不高兴。
自从与陈洛有了肌肤之亲、定下情意之后,洛千雪自己都未曾察觉,某些深埋在骨子里、来自侯府早年严格教养的“女子当以夫为天”、“三从四德”之类的观念,竟悄然复苏,并占据了她情感天平的重要一端。
她开始下意识地将陈洛的感受放在首位,行事之前会不自觉地考虑“他会不会介意”、“他会不会喜欢”。
陈洛曾为此哭笑不得,认真对她说过,他爱的就是那个独立、坚强、冷艳威严、有自己想法和事业的洛千雪,让她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更不必事事以他为主。
但洛千雪嘴上答应,心底那份想要维护他、在意他感受的执念,却根深蒂固,难以改变。
以至于柳如丝看到后曾半真半假地哀叹:
“早知道千雪你一旦动了情,竟是这般‘护犊子’,我当初就不该怂恿你加入!”
“陈洛这小子算是找到大靠山了,以后我们姐妹想‘欺负’他都没机会啦!”
此刻,面对郭琮这明显带着别样意味的邀请,洛千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心中便升起了强烈的拒绝念头。
她略一沉吟,便抬起眼眸,看向郭琮,神色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静疏离,声音清冷而礼貌:
“多谢郭都尉好意。只是下官前番重伤,虽侥幸得救,但元气大损,至今尚未完全复原。”
“大夫嘱咐需静心调养,不宜饮酒,亦不宜过度劳神。”
“今日若非千户所问询紧要,下官本应在府中静养。”
“故而……恐怕要辜负都尉美意了。”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且将“下官”与“都尉”的称谓重新拉回,不动声色地划清了界限。
郭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与意外。
他没想到洛千雪会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搬出了“重伤未愈”这等无可指摘的理由。
他仔细打量洛千雪的脸色,见她确实面色比常人略显苍白,气息也刻意收敛得比平日微弱一分,倒不似作伪。
心中的不悦被强行压下,郭琮迅速调整表情,换上更为体贴关怀的神色,甚至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递了过去:
“原来如此,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千雪你伤势要紧,确实该好生休养。”
“这是我武定侯府秘制的‘九转培元丹’,对内伤恢复、固本培元颇有奇效,你且收下,按时服用,务必保重身体。”
他这番举动既显大度,又示关怀,姿态做得十足。
洛千雪心中虽不愿接受,但众目睽睽之下,若是断然拒绝一位上官的赠药,未免太过失礼,容易引人疑窦。
她只得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玉瓶,微微欠身:
“多谢都尉赐药,下官感激不尽。”
郭琮见她收下,脸色稍霁,语气温和地补充道:
“你且安心养伤。待我部署妥当,擒下那妖女白昙之后,再去看望你。”
“下官恭候都尉佳音。”洛千雪语气平淡地回应,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郭琮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陈洛自始至终都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仿佛一个尽职的背景板,面无表情,无人能窥见他心中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