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渐收,天边透出一丝微光。
苏琬撑着伞,走在前面,步履从容。
她今日一身月白褙子,外罩藕荷披风,在蒙蒙细雨中显得格外雅致。
陈洛跟在她身后半步,沈青菱则远远缀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在必要时及时上前,又不会打扰主家谈话。
穿过夫子庙街,拐入一条小巷,眼前豁然开朗。
秦淮河畔,一座二层酒楼临水而立,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烟雨中显得格外雅致。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烫金大字—— 得月楼
“近水楼台先得月。”陈洛轻声道,“好名字。”
苏琬微微一笑:“陈公子好眼力。这得月楼是这一带最高档的酒楼,以秦淮河鲜闻名,尤其是那道‘清炖蟹粉狮子头’,酥烂入味,入口即化,来此的客人无不称赞。”
她顿了顿,又道:“我家主上已在二楼等候,公子请随我来。”
两人步入酒楼。
店内陈设雅致,一楼散座已有几桌客人,多是衣着光鲜的士子模样,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柜台后,掌柜正在拨弄算盘,见苏琬进来,只是微微颔首,并不上前招呼——显然早已打过招呼。
苏琬引着陈洛登上楼梯,来到二楼。
二楼比一楼更加清幽,临河一面开着几扇轩窗,推窗即是秦淮河与来燕桥的景致。
此刻细雨初歇,河面烟波浩渺,桥影朦胧,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整个二楼只有一间包间,门口垂着细竹帘,隐约可见内里透出的暖光。
苏琬在帘前停下,轻声道:“主上,陈公子到了。”
帘内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苏琬掀开竹帘,侧身让开:“陈公子,请。”
陈洛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步跨入包间。
包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临河的轩窗半开,微风拂入,带着雨后清新的水汽。
窗边设着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茶正冒着袅袅热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半透明的素绢屏风。
屏风上绘着山水,墨色淡雅,透过绢面,隐约可见屏风后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道女子的身影。
身姿窈窕,线条优美,端坐于椅上,仪态万方。
她一手轻轻搭在桌上,另一手持着一卷书,似乎正在翻阅。
隔着屏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 可仅仅是这个轮廓,已足以让人心折。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是深宫高墙内千锤百炼出的气度,是无数人仰望却难以企及的风华。
就在陈洛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的瞬间—— 脑海深处,那本古朴的玉册轰然翻开!
新的一页上,金色的文字如流水般浮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神圣的韵律。
【红颜鉴心录·激活】
目标:朱文闺
资质评级:三品【惊鸿】
(点评:金枝玉叶,天家贵女,身负龙凤之姿,兼具文武之才。其容光慑人,风华绝代,一颦一笑动人心魄;其才情武学,皆为上上之选,气质超凡,令人过目难忘。命格贵不可言,有中兴王室、引领一代风潮之潜质。此女乃天地钟灵毓秀之所在,身负大气运,可遇而不可求。)
心境:波澜不惊 (0.0)
(点评:高高在上,俯瞰众生。闻听堂妹数次提起此人,略有好奇,然身份使然,心如止水,超然物外。)
可获缘玉基数:1000
三品【惊鸿】! 基数1000!
陈洛心中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瞬间涌遍全身!
他知道宝庆公主不凡。
能让洛千雪这等心高气傲之人甘愿效力的,自然是人中龙凤。
他之前也猜测过,这位公主的资质至少是四品【芳仪】,可能与那位前朝遗公主赵清漪相当。
可他万万没想到—— 居然是三品!
三品【惊鸿】!
按照红颜鉴心录的评级标准,从五品【灵女】起,红颜便不只是外貌出众,更需才情与武道资质兼具。
少一项,评级便上不去。
六品【玉姝】以下,只需在才情或武道任一领域有杰出天赋便可。
而三品【惊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眼前这位宝庆公主,不仅有绝代风华之姿,才情武学更是皆为上上之选!
这样的女子,便是在整个大明,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陈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三品红颜!
这可是他迄今为止遇到的最高品级的红颜!
若能……
若能与之结下善缘,收割缘玉……
那将是一笔多么丰厚的资源!
更何况,她还是当朝公主,是这大明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之一。
若能攀牢这条线,日后在朝堂之上,将多出多少便利?
正当他心潮澎湃之际,苏琬在一旁轻声介绍: “陈公子,这位是我家主上——宝庆公主殿下。”
陈洛瞬间收敛心神,再无半分迟疑。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然后—— 郑重其事地行下大礼!
那是臣民觐见皇家成员的标准礼节——四拜礼,虽不合此时此地,但他的动作依然庄重而恭敬,长揖及地,声音洪亮而热切:
“晚学生陈洛,参见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的声音在包间内回荡,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与热忱。
屏风后,那道身影微微一顿。
片刻后,一个清润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审视:
“平身。不必多礼。”
陈洛这才直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微微低垂,既不失礼,又能借着余光观察屏风后的情形。
宝庆公主似乎翻了一页书,淡淡问道: “你就是陈洛?浙省今科的解元?”
陈洛恭敬道:“回殿下,正是晚学生。”
宝庆公主“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江州、杭州之事,你办得不错。本宫听说了。”
陈洛心中一凛。
江州是运作互助会之事,杭州之事……
她指的是什么?
是闻香教绑架案?是漕运劫案?还是……红莲妖女?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谦逊道:“殿下过奖。晚学生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都是洛副千户的功劳。”
宝庆公主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你倒是不贪功。”
她顿了顿,又道:“明媛郡主,数次在本宫面前提起你。说你文采出众,武功了得,更难得的是处事机敏,有勇有谋。”
陈洛心中恍然。
原来是南康郡主朱明媛在背后推荐。
他想起杭州城外救下朱明媛的那一幕,想起那夜的惊险与旖旎,心中微微一荡,面上却依旧恭敬:
“郡主过誉了。晚生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些分内之事。”
宝庆公主没有接话。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透过屏风,似乎正在打量着这个让堂妹反复提起的年轻人。
半晌,她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陈洛,抬起头来。”
陈洛依言抬头,目光平视前方。
透过那层素绢屏风,他隐约看见那道窈窕的身影微微前倾,似乎在仔细端详他的面容。
窗外的天光透过轩窗洒入,在屏风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光影中,一道目光穿透而来,仿佛能看透人心。
陈洛心中微凛,却依旧镇定自若,目光不躲不闪。
片刻后,宝庆公主轻笑一声: “倒是个有胆识的。”
她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恢复如常: “坐吧。难得来一趟,陪本宫说说话。”
苏琬闻言,连忙上前,引着陈洛在屏风另一侧的椅子上落座,又亲自斟了杯茶。
陈洛谢过,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回味甘甜——是上好的龙井。
屏风后,宝庆公主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既来京赴考,可曾拜会过什么前辈?可有什么难处?”
陈洛心中微动。
这是在……关心他? 还是……试探?
他斟酌着答道:“回殿下,晚生已拜会过通政司李经历、国子监王司业,两位前辈皆给了不少指点。眼下一切都好,暂无难处。”
宝庆公主“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削藩之事,你怎么看?”
陈洛心中一震!
削藩!
这位公主,竟如此直接?
他脑海中飞速转动,面上却依旧镇定,缓缓道: “回殿下,削藩乃国本之争,牵涉甚广。晚生位卑言轻,不敢妄议。只是……依晚生浅见,此事当慎之又慎,既要虑及社稷安危,也要念及亲亲之情。”
屏风后沉默片刻。
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滑头。”
陈洛心中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宝庆公主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轩窗。
窗外的秦淮河静静流淌,雨后初晴,天边透出一抹淡淡的晚霞。
她背对着陈洛,声音淡淡传来: “你既来京赴考,本宫也不便多扰。日后若有难处,可让苏琬传话。”
她顿了顿,又道: “好好考。别给明媛郡主丢脸。”
陈洛站起身来,郑重拱手: “多谢殿下关怀。晚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厚望。”
宝庆公主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苏琬会意,上前轻声道:“陈公子,请。”
陈洛再次向屏风后的身影行礼,然后随着苏琬退出包间。
走出得月楼,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
沈青菱迎上来,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陈洛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临河而立的酒楼,心中依旧波澜起伏。
三品【惊鸿】。
宝庆公主。
这一趟,来得值。
得月楼,临河包间。
屏风已撤去,宝庆公主端坐于窗前,手中茶盏微温,目光落在窗外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
雨过天晴,午时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苏琬垂手立在她身侧,静候吩咐。
“此人如何?”宝庆公主忽然问道,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苏琬斟酌着答道:“回公主,这位陈公子……进退有度,不卑不亢,面对公主时虽有敬畏,却不显局促。且反应极快,公主问削藩之事,他答得滴水不漏。”
她顿了顿,补充道:“能在公主面前保持这份从容的举子,奴婢还是第一次见。”
宝庆公主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明媛郡主,眼光倒是不错。”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秦淮河上波光粼粼的水面,缓缓道:
“陈洛既为我门下,为我效力,本宫自然要帮衬一把。”
她转过身,看向苏琬: “你去告诉他,此次会试主考官的情况。”
苏琬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是。”
她迟疑了一下,问道:“公主的意思是……将几位考官的背景、偏好都告诉他?”
宝庆公主点点头:“既是自己人,总要有些优待。何况——”
她望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本宫也想看看,这人究竟有多大本事。有了这些信息,他能走到哪一步。”
苏琬会意,躬身退下。
得月楼外,午时阳光正好。
陈洛正与沈青菱站在楼前等候。
夫子庙街上人流渐密,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结伴而行的士子,有坐着轿子的官员,一片繁华景象。
“陈公子,请留步。” 身后传来苏琬的声音。
陈洛转过身,便见苏琬快步走来,神色郑重。
她走到近前,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字条,递到陈洛手中。
“陈公子,这是我家主上让我交给你的。”
她压低声音,郑重嘱咐: “看完后即刻销毁,万万不可外传。切记。”
陈洛心中一凛,接过字条,点头道:“多谢苏大人,在下明白。”
苏琬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身上——她要看陈洛当场销毁。
陈洛会意,展开字条。
午时的阳光明亮而直接,将字条上的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
知贡举:礼部尚书陈迪
同知贡举:礼部右侍郎倪岳
主考试官:
礼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董伦,建文帝父亲懿文太子的老师,堪称“帝师”。
评判偏好:持重求稳,看重文章的“气象”与“格局”。
作为太子师,一生浸润正统帝王教育,选士标准必然是格局宏大、立意纯正、符合儒家正统政治理念。
他厌恶辞藻堆砌的炫技之作,倾向于选拔未来能够辅佐君王、持重守成的栋梁之材。
太常寺右少卿高逊志,文章大家。
早年师从沅末着名学者贡师泰、周伯琦,文章写得“典雅,成一家言”。
评判偏好:文章典雅,选拔干才。
他本人就是文章大家,对“文采”与“章法”有极高鉴赏力,偏好理法兼备、辞章华美的文章。
同时,他负责选拔实务性人才,可能也会对在策论中展现出解决实际问题能力的考卷格外青睐。
同考试官七人:右拾遗朱逢吉……
监试官: 山东道监察御史王度、广西道监察御史俞士吉
陈洛目光如电,将这些信息一扫而过,心中已有了计较。
董伦持重,高逊志尚文,一正一副,正好互补。
这位帝王之师,看重的是格局气象,是持重守成的栋梁之材;
而那位文章大家,则要求理法兼备、辞章华美,还要能解决实际问题。
两者兼顾,才是上上之选。
至于知贡举、同知贡举、同考官、监试官……
各有职司,虽不直接决定取士,却也对考场氛围有所影响。
这些信息,价值连城!
陈洛深吸一口气,将字条上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中——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只看一遍,便能一字不差地记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琬。
苏琬正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审视——她要亲眼看着这张字条被销毁,才能安心回去复命。
陈洛微微一笑,将字条握在掌心。
内力微吐。
一股温热的气息自掌心涌出,那张薄薄的字条瞬间焦黄、卷曲—— 须臾之间,化作一撮细灰!
陈洛轻轻一吹,灰烬从掌心飘散,随风而去,了无痕迹。
阳光下,他的掌心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任何东西。
苏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自然看得出这一手的玄妙——那是内力外放,精准控制的结果。
将内力凝聚于掌心,温度瞬间升高,足以焚化纸张,却又不能伤及自身分毫。
这需要对内力有极其精微的掌控力。
而陈洛做这一切,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轻松写意,举重若轻。
更让她意外的是,他看字条的时间极短——短到常人根本来不及细读。
可他显然已经记住了上面的全部内容,否则不会如此干脆地销毁。
这份记忆力,这份决断力,这份对内力精微的掌控……
苏琬心中,忽然对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不是公主吩咐的那种“帮衬”,而是发自内心的——高看一眼。
【苏琬心境:对陈洛高看一眼的欣赏与意外 (6.5)】
(点评:奉命传递机密,本只当公事公办。然见其以精妙内力焚纸灭迹,记忆超群决断果敢,不由心生欣赏,对其能力有了新的认知。)
【缘玉+1300!(苏琬,第一次触发!基数200 x 波动系数6.5)】
陈洛心中微微一动。
1300缘玉!
这位苏女官,倒是意外之喜。
他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苏琬拱手道:“多谢苏大人传信,也请苏大人代在下谢过殿下恩典。”
苏琬点点头,眼中已多了几分温和:“陈公子客气了。公子好好备考,莫辜负殿下期望。”
说罢,她转身返回得月楼。
陈洛目送她离去,这才带着沈青菱,汇入夫子庙街的人流,向状元境方向走去。
午时的阳光明媚而温暖,照在他身上,也照在他心中那份愈发清晰的计划上。
董伦,高逊志……
半个月后,会试场上,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