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众人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去,便见四道身影联袂步入厅堂,有说有笑,气度俨然。
走在最当中的,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
他一身靛蓝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温和却深邃。
他走得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仿佛天地间的道理,都装在他胸中。
翰林侍讲学士,方效孺。
陈洛心中一震。
这位可是当世的文坛领袖,被称作“天下读书种子”的人物。
他以理学正统着称,文章气节名动天下,是无数读书人仰慕的泰山北斗。
没想到,魏国公竟能请动他亲自出席。
方效儒身侧,是一位同样年约六旬的老者,一身家常道袍,面容威严,正是此间主人——魏国公徐慧祖。
他虽位极人臣,此刻却微微侧身,陪着方效儒说话,态度谦逊,毫无骄矜之色。
另一边,是一位年近五旬、身材魁梧的男子。
他穿着织金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带着豪爽的笑容,正与方效儒说着什么。
此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势,却又不像寻常勋贵那般倨傲,反倒透着几分平易近人。
曹国公,李锦隆。
开国功臣李文忠之子,地位最高的勋贵之一。
陈洛听胡滢说道,此人虽出身武将世家,却热衷参与文人雅集,喜结交文士,附庸风雅,生性豪爽。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走在最后的,是一位同样年近五旬、面容沉稳的男子。
他穿着石青色直裰,外罩同色鹤氅,气度儒雅,与寻常勋贵截然不同。
驸马都尉,梅殷。
太祖之女宁国公主的丈夫。
此人“恭谨有谋,善骑射”,且通晓文墨、通经史,是皇亲中少数有文采者。
据说当年太祖对他极为器重,常让他陪伴诸王读书。
四人步入厅堂,那气场,瞬间压过了满堂宾客。
众人纷纷起身,恭谨行礼。
徐慧祖笑容满面,连连摆手:“诸位不必多礼,都请坐,请坐。”
他侧身对方效儒做了个“请”的手势,谦让道:“方老先生,请上座。”
方效儒微微一笑,也不推辞,便在众人的注目下,缓步走向厅堂正中的罗汉床,端然落座于正中主位。
徐慧祖与李锦隆对视一眼,分坐罗汉床两侧。
梅殷则走向西侧,在首位落座。
这一番落座,尊卑分明,众人心中皆了然。
徐慧祖待众人落定,缓缓站起身来。
他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朗声道: “诸位世兄,今日园中梅花初绽,恰逢诸君会聚金陵。本爵虽世受国恩,以武弁守门户,然素慕文教,敬重贤才。”
他顿了顿,继续道: “昔中山王佐太祖高皇帝定天下,常言‘武定祸乱,文致太平’。今诸君皆一方俊彦,挟经纶之策,待试于春闱。”
“本爵无以为敬,唯借此园亭,备薄酒数杯,呈家藏旧物数事,愿与诸君共赏春光,一洗风尘。”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在厅堂中回荡: “其间但有吟咏,不拘格套,但得其真,便为好诗。本爵虽不文,亦愿闻诸君高论。”
话音落下,满堂宾客纷纷称谢。
徐慧祖含笑点头,抬手示意。
侍者们鱼贯而入,开始上酒上菜。
陈洛看向面前的条案,只见一个银壶被轻轻放下,壶身细长,壶口微收,造型古朴典雅。
“这是金华酒。”身旁的胡滢低声道,“浙省名酒,黄酒中的顶级代表。魏国公特意用银壶盛装,可见重视。”
陈洛点点头,提起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液呈琥珀色,清澈透亮,在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醇厚的酒香。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入口甜润,酒体绵柔,酸度适中,带着复杂的鲜味,回味悠长。
那酒香在口中缓缓化开,既有粮食的醇厚,又有岁月的沉淀,果然不愧是黄酒中的极品。
“好酒。”他轻声赞道。
胡滢微微一笑,也端起酒杯,小酌一口,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此时,热菜陆续送上。
头羹是一道蟹酿橙——将蟹肉蟹黄填入橙中蒸制,橙香与蟹鲜完美融合,是江南名菜。
主菜有烧鹅、蒸羊肉、鲜虾,都是硬菜。
小菜则有糟鹅胗掌、十香瓜茄等,精致可口,最宜佐酒。
主食是五色馒头和三鲜面,色彩缤纷,香气扑鼻。
徐慧祖再次举杯,朗声道: “来,诸位,共饮此杯!”
满堂宾客纷纷举杯,齐声应和。
陈洛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暖意融融。
他放下酒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面前的银壶上。
金华酒……
产自浙省金华,属于黄酒体系,酒精度数较低,大概在十二到十八度之间。
以“味醇、色清、香雅”着称,需要温饮——将酒壶置于热水中烫热,酒香更醇,口感更顺滑。
这样的酒,正是京师酒肆中最受欢迎的类型。
陈洛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京师酒风极盛,上自王公贵戚,下至贩夫走卒,几乎人人饮酒。
朝廷甚至在京师建造了“十六楼”这样的官方酒楼,专门刺激消费。
这绝对是卖酒的黄金时代!
等会试结束,一定要尽快着手酿酒之事。
沈百万已经在秦淮河上游看中了那处庄园,水质清冽,正适合酿酒。
只要配方得当,工艺过关,酿出的酒未必比这金华酒差。
到那时……
他心中盘算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陈公子?”胡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什么呢?酒都凉了。”
陈洛回过神,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金华酒确实不错,多品了几口。”
胡滢微微一笑,没有多问。
陈洛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酒香醇厚,入口绵柔。
他的目光,却越过酒杯,落在东侧那两道身影上。
朱长姬和朱明媛,正与身边的勋贵们谈笑风生。
不知她们,此刻在谈些什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厅堂内气氛正酣,觥筹交错间,谈笑声此起彼伏。
徐慧祖见时机已到,轻轻拍了拍手。
侍者们鱼贯而入,开始忙碌起来。
厅堂中央,原本空置的区域,很快被布置成一个临时的展区——长案铺就,屏风立起,烛光映照,庄重而雅致。
众人纷纷放下酒杯,目光投向中央。
徐慧祖起身,朗声道: “诸位世兄,本爵家中略藏几件旧物,今日趁此雅集,拿出来与诸位共赏。东西不多,但都是传世之珍,或可助兴。”
他话音落下,侍者们便开始呈上藏品。
首先展开的,是一卷法书。
那卷法书平铺于长案之上,由专人小心翼翼翻页展示。
纸张泛黄,墨迹沉着,每一页都透着岁月的气息。
“这是《淳化阁帖》祖本。”站在一旁的清客朗声介绍,“颂太宗时摹刻的历代法书丛帖,收录了自苍颉至棠代百余位书法名家的作品,号称‘法帖之祖’。此乃祖本,世间仅存数卷,弥足珍贵。”
众人纷纷起身,围拢过去,细观那千年墨迹。
陈洛也凑上前去,只见那帖上字迹或古朴,或飘逸,或刚劲,或柔美,果然是历代书法精粹。
他心中暗暗赞叹,却也知道自己于书法一道只是略通皮毛,不敢妄加评论。
随后,一幅墨迹被悬挂于屏风前。
那字迹行云流水,笔力千钧,每一个字都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纸上舞动。
“黄庭坚墨迹。”清客介绍道,“颂代文人书法之巅峰。此乃山谷道人晚年所作,笔意老辣,气势开张,堪称神品。”
众人又是阵阵赞叹。
接着,一卷小楷被徐徐展开。
那字迹极小,却工整无比,每一笔都精到入微,令人叹为观止。
“赵孟頫《法华经》小楷卷。”清客道,“沅代书法大家精品。赵氏书法,承晋棠之风,开一代新境。此卷小楷,端庄秀丽,法度谨严,是其晚年代表作。”
陈洛看着那工整的小楷,心中感慨——这样的功夫,没有几十年的苦练,是绝对达不到的。
法书之后,是名画。
最显眼处,悬挂着一幅长卷。
画中人物众多,或坐或立,或谈或笑,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背景是园林亭榭,竹木掩映,正是文人雅集的场景。
“李公麟《西园雅集图》。”清客的声音响起,“此图描绘的是颂代文人雅集的盛况,与今日之会,遥相呼应。李公麟以白描着称,此图线条流畅,人物传神,是其代表作。”
众人看着那画中人物,又看看身边的同侪,不由会心一笑。
另一幅巨作,被单独置于展架上,配以烛光照明。
那画上群山巍峨,飞瀑直下,气势雄浑,震撼人心。
“范宽《溪山行旅图》。”清客道,“颂画典范,山水画的巅峰之作。范宽以‘峰峦浑厚,势状雄强’着称,此图正是其风格的集中体现。”
陈洛望着那画中雄浑的山水,只觉胸中豁然开朗,仿佛置身于那崇山峻岭之间。
最后一幅画,与赵孟頫的书法并置一处。
那画上青卞隐居,山色空蒙,意境幽远,典型的江南文人画风。
“王蒙《青卞隐居图》。”清客道,“沅四家之一,江南文人最爱。此图笔法繁密,意境幽深,与赵孟頫的书法并置,恰成沅人书画小专题。”
众人看着这一画一书,只觉相得益彰,妙不可言。
书画之后,是三代彝鼎。
一尊青铜鼎,置于紫檀几案上,周围以丝绒衬垫。
那鼎造型古朴,通身绿锈,隐隐可见铭文。
“商周青铜鼎。”清客道,“传世古器,有铭文十二字,记载了当时的一次祭祀。此鼎历经三千余年,依旧完好,堪称奇迹。”
众人围过去,细细观看那鼎上的铭文,虽不识其意,却能感受到那跨越三千年的厚重。
一块汉代玉璧,以小锦盒盛装,由专人捧在手中,供众人细观。
那玉璧温润细腻,雕工精湛,透着岁月的温润。
几件汝窑瓷器,与青铜鼎并列摆放。
那瓷器釉色天青,温润如玉,正是颂代名窑的巅峰之作。
“汝窑瓷器。”清客道,“颂代五大名窑之首,存世极少。这几件,是魏国公府珍藏多年的精品。与青铜鼎并列,恰成‘金石’与‘陶瓷’的对话。”
众人看着那跨越千年的器物,只觉历史的厚重扑面而来。
待众人观赏完毕,徐慧祖又命人取出一件册页。
“诸位世兄,”他笑道,“此册页专为今日雅集而备。诸位若有雅兴,可题写观款或短跋,留个纪念。这也是诸位书法功力的直接展示,老夫拭目以待。”
众人纷纷应和,围拢过去。
已有不少人题写过了,册页上密密麻麻,满是各色字迹。
陈洛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题写——有工整的楷书,有飘逸的行书,有狂放的草书,各有千秋,各显神通。
轮到他时,他走上前去,提起笔。
他看了看册页上那些或工整或飘逸的字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书法,他确实练过几年,还算有些功底。
可画呢?古玩呢?金石呢?
他一窍不通。
若是在这册页上大书特书,评点那些书画古玩的精妙之处,岂不是班门弄斧,自曝其短?
他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
提笔,蘸墨,在册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建文六年春,新科举人陈洛敬观于东园。”
中规中矩,不出奇,不出错。
没有评点,没有发挥,只有简简单单的“敬观”二字。
算是到此一游。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题款,满意地点了点头。
身旁的胡滢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低声道: “陈公子倒是谨慎。”
陈洛微微一笑,低声道:“胡姑娘见笑了。在下于书画一道,只是略知皮毛,不敢妄加评论。”
胡滢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样的自知之明,比那些不懂装懂、胡乱评点的人,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