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天色微明。
陈洛再次提着考篮,踏入贡院。
今日是第二场。
有了第一场的经验,他心中愈发从容。
依旧是那套流程——搜检、领卷、入号、待考。
二月十二,辰时,号军提着木牌,沿着巷道缓缓而来。
陈洛抄下考题,回到号舍,细细展开。
论一道:
《春秋大一统》——要求结合《春秋公羊传》“大一统”思想,论述中央集权的必要性。
陈洛的目光落在这道题上,心中瞬间一片澄明。
大一统。
《春秋公羊传》开篇即言:“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所谓“大一统”,就是尊奉天子,统一天下。
这一思想,在《春秋》学中占据核心地位。
而此刻,这道题出现在会试第二场,其用意再明显不过——
建文帝正面临削藩的政治任务。
“大一统”,正是他巩固中央集权的理论基础。
陈洛深吸一口气,心中了然。
此番会试所需要的主流人才,就是要拥护建文帝削藩、完成大一统的人。
这是中举的绝对风向。
他研好墨,铺开试卷,笔尖落下。
破题:王者法天,天无二日;圣人立极,极必有宗。大一统者,所以正天下之分,定万民之志也。
承题:夫《春秋》之作,忧周室之衰也。首书“春王正月”,公羊氏释之曰“大一统”。其义何居?盖明王者,承天受命,统摄八荒,乃治道之根本、人伦之纲纪也。
起讲:昔者文武受命,封建诸侯,本欲藩屏王室。然历世既久,诸侯坐大,礼乐征伐自出,王室卑微如缀旒。孔子惧焉,故修《春秋》,以一字褒贬,定名分、正纲纪。其首揭“王”字,所以明天下不可一日无统也。
……
陈洛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他将《春秋公羊传》的“大一统”思想,与当下的削藩背景巧妙结合——
论周室衰微,诸侯坐大,则暗喻今日藩镇之弊;
论孔子尊王,正名定分,则呼应建文帝削藩之举;
论“王者无外”“天无二日”,则直指中央集权的必要性。
每一句,都在“代圣人立言”。
每一句,都在为建文帝的削藩大计提供理论支撑。
写到最后,他笔锋一转:
“故曰:《春秋》之法,以正君臣之位;大一统之义,以定天下之心。君臣正,则上下有序;天下定,则祸乱不生。此圣人所以立万世之极,王者所以致太平之基也。”
收笔,搁墨。
陈洛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是判五道。
判词是模拟司法判决的公文写作,要求引律令、明是非、文辞简当。
陈洛一道道看下去——
“擅离职役”判:某官在任期间私自回乡探亲,律当如何?
“失时不修堤防”判:某县河堤溃决,县令未及时修缮,律当如何?
“私借官物”判:某吏私自借用官府车马,律当如何?
“赌博财物”判:某人聚众赌博,律当如何?
“违禁取利”判:某商人在灾年高价卖粮,律当如何?
这些题目,他在备考时都练过。
大明律虽繁杂,但核心无非“明刑弼教”四字。
判词的要诀,在于引律准确、说理清楚、文辞简当。
陈洛一道道写来,引《大明律》相关条文,结合案情,一一判明。
不到一个时辰,五道判词全部完成。
最后,是诏、诰、表三选一。
三道题目——
诏:拟“建文帝登极赦天下诏”——要求模拟新君即位,大赦天下的口吻。
诰:拟“封某功臣诰”——要求模拟朝廷封赏功臣的诰命文体。
表:拟“贺平某藩表”——要求模拟地方官员祝贺朝廷平定藩王的奏表。
陈洛的目光,落在第三道上。
“贺平某藩表”。
这道题,在建文帝削藩大计的背景下,显得意味深长。
若真有藩王被平,地方官员上表祝贺,该如何措辞?
他想了想,提笔便写。
表文:
臣某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
伏以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王者大一统,所以正天下之分也。
恭惟皇帝陛下,绍登大宝,膺受鸿图。仁孝孚于天地,英武冠于古今。念祖宗之基业,思社稷之安危,赫然震怒,削平僭乱。
某藩者,恃其险远,负固不服。擅改法令,私蓄甲兵;藐视朝廷,僭越名分。罪在不赦,恶贯满盈。
陛下乃命将帅,声罪致讨。天兵所向,如雷霆之震;王师所指,如秋霜之肃。不数日而巢穴倾覆,不崇朝而渠魁授首。六师奏凯,万姓欢呼。
臣忝居外任,恭闻捷音。欣跃之诚,倍万常品。伏望陛下益懋圣德,永绥天命。推削平之余威,行王道于天下。使海内之民,咸知有尊;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
写毕,陈洛搁笔,轻轻舒了口气。
这道表文,既符合“代圣人立言”的要求,又暗合削藩的政治背景。措辞得体,情理兼备,应该不会差。
午时刚过,七道题目全部完成。
陈洛照例检查两遍,改无可改。
然后,他闭目运功,打坐调息。
两个周天下来,申时已到。
他将试卷封好,起身交卷。
走出龙门的那一刻,夕阳依旧。
陈洛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贡院,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场,又顺利结束了。
剩下的,便是最后一场了。
二月十四,天色微明。
陈洛第三次踏入贡院。
今日是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经史时务策五道。
与前两场相比,这一场更加考验真才实学。
不仅要通经史,更要懂时务;不仅要明道理,更要有对策。
二月十五,辰时,考题下达。
陈洛抄下五道策题,回到号舍,一一细看。
第一策,经史关系:“古之治天下者,必本于经术。然汉之贾谊、董仲舒,棠之房玄龄、杜如晦,皆以经术致用,而颂之王安石亦以经术变法,其成败不同,何也?愿闻其说。”
陈洛微微一笑。
这道题问的是经术与治道的关系。
贾谊、董仲舒以经术致用,成就汉家盛世;房玄龄、杜如晦以经术辅政,开创贞观之治。
而王安石同样以经术变法,却导致党争纷起、天下骚然。
成败之间,差在何处?
他略一沉吟,提笔便写。
破题:经者,常道也;术者,权变也。体常而尽变,则治;执常而违变,则乱。
承题:夫贾、董、房、杜与王介甫,皆本经术以致用,而功业相去天渊者,何也?盖得其人则法行,失其人则法弊;顺其时则功成,逆其时则祸生也。
……
他一边写,一边引经据典,将汉棠之治与颂室之变细细剖析,最后归结为“得其人、顺其时”六字。
写完第一策,他搁笔稍歇,继续往下看。
第二策,民生财政:“今天下承平,而民力未裕,府库未充。欲宽民力则国用不足,欲厚国用则民力不堪。何以处之?请陈其策。”
这道题,问的是民生与财政的矛盾。
宽民力则国用不足,厚国用则民力不堪——这是历代王朝都面临的难题。
陈洛想起前世的经验,心中已有计较。
他提笔写道:
“臣闻治国之道,取于民有制,用于民有节。取有制,故民不困;用有节,故财不匮。取用之间,存乎一心。”
然后,他提出“开源节流”四字——
开源者,兴水利、劝农桑、通商贾,使民富而税增;
节流者,省浮费、裁冗员、罢不急之役,使国用有度。
如此,则民力可宽,国用可足。
第三策,边疆防御:“北虏屡扰边塞,而兵备未修。欲固边防,当以何为先?屯田、练兵、筑城、市马,孰为急务?”
这道题,问的是边防之策。
陈洛想了想,提笔写道:
“臣闻御戎之道,备而后动。备之方有四:曰屯田、曰练兵、曰筑城、曰市马。四者相须,不可偏废。然审其先后缓急,则屯田为急务。”
他分析道:屯田则兵食足,兵食足则士气振,士气振则边防固。练兵、筑城、市马,皆须以足食为本。故当以屯田为先,其余次之。
第四策,削藩与宗室:“周封同姓,而享国长久;汉封同姓,而七国生变。亲亲之恩,与尊尊之义,何以两全?今日宗室藩屏,当如何处之?”
陈洛的目光,落在这道题上,久久没有移开。
削藩。
这是建文帝最敏感的神经。
前两场中,他已经用《春秋》大义和“大一统”论,为削藩提供了理论依据。
而这一策,直接问的是具体对策。
他沉吟良久,没有急于下笔。
建文帝的立场,自然是削藩。
但阅卷的是董伦和高逊志——这两位,一位年近八十,一位已至花甲,皆是稳重谨慎之人。
主张不削藩,是政治错误。
但过于激进地主张削藩,又会引发朝廷动荡,也是他们所不愿看到的。
甚至可能被他们认为是“偏激”或“谄媚”。
如何在尊王大义的前提下,既符合朝廷需求,又显得稳妥周全?
陈洛思索片刻,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他提笔,缓缓写下:
破题:亲亲,仁也;尊尊,义也。仁以立本,义以制末。本末兼尽,则宗藩之义得矣。
承题:夫周之封建,享国八百;汉之封建,七国生变。其得失可知也。周之制,以礼乐教化为本,以亲亲之恩为用;汉之制,以功利权谋为本,以强干弱枝为务。本不同,故效亦异也。
起讲:臣闻治天下者,必有以处宗室。宗室者,与国家同休戚,与社稷共安危。待之薄,则伤亲亲之恩;待之厚,则启觊觎之心。恩威之间,最难调停。
……
他引经据典,层层深入——
先论周室封建之得,在于“礼乐教化为本”;
次论汉室七国之失,在于“功利权谋为务”;
再论今日宗室之弊,在于“恩有余而教不足”。
最后,他提出自己的主张:
“今日处宗藩之道,当以教为先,以恩为辅。教之使知礼义,则虽有觊觎之心,亦不敢发;恩之使怀德,则虽有猜忌之意,亦不能生。至于藩王之贤者,当隆之以恩,示天下以亲亲之意;其不肖者,当约之以法,示天下以尊尊之义。如此,则亲亲之恩与尊尊之义可以两全。”
他没有简单地说“削”或“不削”。
而是提出了“恩威并施、以教为先”的第三条道路。
既符合朝廷尊王削藩的大方向,又显得稳妥周全,不偏激、不谄媚。
这样的文章,必能入董伦、高逊志的眼。
写完第四策,陈洛长舒一口气,继续看第五策。
第五策,人才选拔:“科举取士,行之百年。然或病其拘于格律,不能得通才。欲得真才,当何道之从?”
这道题,问的是科举与人才。
陈洛想了想,提笔写道:
“臣闻取士之道,贵在得人。科举者,取士之器也,非取士之本也。器可改,本不可易。”
他提出:科举之弊,不在格律,而在“求全责备”。当放宽一格,兼采乡评,辅以荐举,使有真才实学者,不因格律而遗落。
如此,则科举之制可存,而通才可得。
五道策题,一气呵成。
写完时,日头刚刚偏西。
陈洛检查两遍,改无可改。
然后,他照例闭目运功,打坐调息。
申时,他将试卷封好,起身交卷。
走出龙门的那一刻,夕阳如血。
陈洛回头,望着那巍峨的贡院,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场会试,终于结束了。
从二月初九到二月十五,整整七天。
那些在号舍中奋笔疾书的日日夜夜,那些在狭窄空间里与蚊虫、寒冷、饥饿抗争的时刻,此刻都已成为过去。
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待发榜,等待命运的安排。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