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公主那句“畅所欲言”,如同一道开关,让陈洛彻底放开了。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看向宝庆公主,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殿下,臣想先问一个问题。”
宝庆公主微微挑眉:“哦?你问。”
陈洛道: “纵观太祖一生,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建立了这偌大的大明王朝。而在制度上,他主要做了三件大事——定都金陵,分封藩王,废除丞相。”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宝庆公主: “殿下可知,太祖为何要这么做?”
宝庆公主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知道,这问题只是个引子。
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果然,陈洛没有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道: “定都金陵,臣方才已经说了,是为了把战略重心放在内部整合上。而分封藩王和废除丞相,则是对前朝教训的深刻反思。”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这前朝,一个是颂朝,一个是沅朝。”
宝庆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愈发专注。
陈洛继续道: “颂朝是怎么灭亡的?臣以为,是内忧大于外患的‘文明之殇’。”
“颂太祖通过‘杯酒释兵权’,确立了重文轻武、强干弱枝的基本国策。这国策,本是为了防止武将专权,却也埋下了祸根。”
他掰着手指,一条一条道来: “其一,为防止武将专权,颂朝在边境地区频繁调动将领,‘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结果是,野战部队战斗力极其低下,遇到外敌,一触即溃。”
“其二,三冗危机——冗官、冗兵、冗费。”
“冗官:科举扩招加上‘恩荫’制度,导致官僚队伍极度膨胀,行政效率低下。”
“冗兵:为了缓和流民问题,颂朝采取‘荒年募兵’的政策,把流民招进军队。结果军队数量庞大,颂末年达一百四十万之众,但缺乏训练,战斗力差。这些人,不是兵,是吃粮的。”
“冗费:庞大的官僚和军队,消耗了巨额财政。外加每年向外邦支付的‘岁币’,最终把国家财政彻底拖垮。当沅兵打来时,朝廷已无力组织有效反击。”
他顿了顿,又道: “其三,军事战略的致命缺陷——失去燕云十六州。”
“燕云十六州,从今京北到大同一带,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骑兵的天然屏障,长城防线就在那里。”
“这块地方掌握在胡虏手中,使得颂朝的华北平原一马平川,完全暴露在敌骑的攻击范围内。敌人骑兵一日一夜,就能冲到开封城下。”
他说完,看向宝庆公主: “所以颂朝灭亡,不是亡于外敌太强,而是亡于内部治理的崩溃。外敌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宝庆公主听得入神,忍不住点了点头。
陈洛话锋一转: “而沅朝的灭亡,恰好与颂朝形成鲜明对比。”
“沅朝是由少数民族建立的大一统王朝。它的灭亡原因,是统治失灵与民族压迫——军事上极其强悍,但内部治理一塌糊涂。”
他继续道: “沅朝以武功起家,骑兵纵横天下。可入主中原后,却始终没能建立起有效的治理体系。他们把天下人分为四等——沅人、色目人、汉人、南人。南人最贱,备受压迫。”
“这种民族压迫政策,导致了两个后果:一是汉人精英离心离德,不愿为沅朝效力;二是民间反抗不断,此起彼伏。红巾军起义,就是这种矛盾的总爆发。”
“更要命的是,沅朝始终没能解决财政问题。他们滥发纸钞,导致通货膨胀;他们重用色目商人,搜刮民财,导致民怨沸腾。到了末年,国库空虚,军饷都发不出来。”
他看向宝庆公主,目光深邃: “所以沅朝灭亡,不是亡于武功不济,而是亡于治理无能。他们有最强悍的军队,却失去了民心。民心一失,再强悍的军队,也守不住江山。”
他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殿内,一片寂静。
宝庆公主久久不语。
她看着陈洛,目光中满是震惊和思索。
方才陈洛这一番话,从颂朝的三冗危机、兵不识将、燕云十六州,讲到沅朝的民族压迫、治理失灵、财政崩溃。
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每一个观点,都让人耳目一新。
那些大儒们讲历史,引经据典,引的都是《资治通鉴》《史记》《汉书》,说的都是些大道理——什么“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什么“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可陈洛讲的,是制度,是财政,是军事,是民心。
是根本性的、涉及文明及帝国兴亡的逻辑。
这种讲法,她从未听过。
却让她茅塞顿开,思路大开。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陈洛,你这些话,是从哪儿学来的?”
陈洛微微一笑: “回殿下,臣没从哪儿学。是臣自己平日里瞎琢磨的。”
宝庆公主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欣赏: “你这一番瞎琢磨,可比那些大儒们讲的大道理强多了。”
她站起身来,在殿中缓缓踱步,口中喃喃道: “颂朝亡于内忧,沅朝亡于治理失灵……重文轻武导致战斗力低下,民族压迫导致民心尽失……财政崩溃,兵不识将,燕云十六州……”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陈洛: “你方才说,太祖分封藩王、废除丞相,是对前朝教训的深刻反思。那你再说说,太祖是怎么反思的?”
陈洛心中暗喜。
公主这是完全上钩了。
他正了正神色,道: “臣以为,太祖分封藩王,就是为了避免颂朝‘强干弱枝’的教训。”
“颂朝把兵权都收归中央,结果边境空虚,外敌一来,一触即溃。太祖分封诸王,让他们镇守一方,手握重兵,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
“燕王镇守京北,代王镇守大同,宁王镇守大宁……这些藩王,就是太祖布下的‘屏藩’,是帝国的第一道防线。”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废除丞相,则是为了避免沅朝‘治理失灵’的教训。”
“沅朝重用权臣,权臣又重用私人,结果政出多门,令出不行。太祖废除丞相,由皇帝直接统领六部,就是为了把权力收归中央,确保政令畅通。”
他看向宝庆公主,目光深邃: “所以臣以为,太祖立国的三件大事,每一件都是对前朝教训的深刻反思。定都金陵,是为了内部整合;分封藩王,是为了屏藩王室;废除丞相,是为了政令畅通。”
“这三件事,构成了大明王朝的立国之基。”
他说完,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宝庆公主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愈发修长。
良久,她转过身,看向陈洛。
那目光中,满是激赏。
“陈洛。” 她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本宫今日才算真正认识你。”
陈洛心中一震。
脑海中,《红颜鉴心录》再次震动——
【缘玉+8800!(朱文闺,第二次触发!基数1000 x 波动系数8.8)】
陈洛心中狂喜。
8.8的系数!
刚才的一番见解居然在宝庆公主身上收获如此大的一笔缘玉!
他面上却依旧镇定,只躬身道: “殿下过奖了。臣不过是信口开河,若有不当之处……”
宝庆公主摆摆手,打断了他: “你不必自谦。本宫听人说话,向来能分辨出谁是真才实学,谁是夸夸其谈。”
她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目光直视陈洛: “你方才这一番话,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引经据典却不落俗套,分析深刻却不故弄玄虚。单凭你方才解说的这一段王朝兴亡的关键点,就堪称战略家。”
她顿了顿,又道: “本宫今日召见你,本是兴之所至。没想到,竟有如此收获。你这一番话,比本宫那些幕僚们商议十次都有用。”
陈洛连忙道: “殿下谬赞了。臣不过是纸上谈兵,哪比得上那些真正谋国的老臣。”
宝庆公主摇摇头: “你不必妄自菲薄。那些老臣们,有经验,有阅历,可他们的思维,已经被几十年的官场生涯固化了。他们想问题,总是从‘怎么做’出发,却很少去想‘为什么这么做’。”
她看着陈洛,目光中满是欣赏: “而你不一样。你想问题,是从根子上想,从大局上想。这一点,很难得。”
陈洛心中暗喜。
他知道,自己这一番话,彻底打动了这位公主。
他恭声道: “臣能得殿下如此评价,三生有幸。”
宝庆公主摆摆手: “行了,别跟本宫来这套。”
陈洛正要再谦虚几句,却见宝庆公主忽然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暮色渐深,殿内已经掌起了灯。
她回过头,看向陈洛,忽然笑道: “不知不觉,竟说到这个时辰了。本宫只顾着听你说话,倒忘了时辰。”
她顿了顿,吩咐一旁的侍女: “去,安排晚膳。今日留陈修撰在府中用膳。”
侍女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命,退了下去。
陈洛也愣住了。
留膳?
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他连忙起身道: “殿下厚爱,臣惶恐。臣怎敢叨扰殿下用膳……”
宝庆公主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别跟本宫客套。本宫今日听你说话,意犹未尽。你若走了,本宫找谁聊去?”
她看着陈洛,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坐下吧。一会边吃边聊。”
陈洛心中大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恭声道: “臣遵命。”
他重新坐下,心中却暗暗得意。
留膳,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公主心中的分量,已经不一样了。
从最初的晾着不见,到召见,到赐座,到留膳……
一步步,都是在提升。
他悄悄抬眼,看向宝庆公主。
烛光下,那张绝美的脸庞愈发显得光彩照人。
眉眼如画,琼鼻樱唇,肌肤胜雪,在昏黄的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那眉头微蹙的模样,非但不减其美,反而平添几分动人的风韵。
陈洛看得心中一动。
真美。
不愧是金枝玉叶,不愧是文武双全。
就连皱眉头,都这么好看。
他悄悄打量着,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脖颈,再从脖颈往下……
那身鹅黄色的宫装,勾勒出曼妙的身段。
腰肢纤细,胸前丰盈,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
陈洛心中暗暗流口水。
这身材,这气质,这容貌……
三品【惊鸿】,果然名不虚传。
他正看得入神,宝庆公主忽然抬起头,目光与他相遇。
陈洛心中一凛,连忙移开目光,做出一副恭谨的模样。
宝庆公主却没有察觉什么,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道: “陈洛,本宫方才听了你那些话,心中却愈发乱了。”
陈洛微微一怔:“殿下何出此言?”
宝庆公主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缓缓道: “你方才说,太祖分封藩王,是为了屏藩王室,是为了避免颂朝‘强干弱枝’的教训。这话,本宫是认同的。”
“燕王镇守京北,宁王镇守大宁,晋王镇守大原,代王镇守大同,辽王镇守辽东,均手握重兵,牢牢守住了燕云十六州。这些年,北沅之所以不敢大举南侵,就是因为有他在北边顶着。”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 “可如今,圣上要削藩。若削了诸藩王,燕云十六州怎么办?北边的防线怎么办?若北沅趁虚而入,中原岂不是又要动荡?”
她看向陈洛,目光中满是纠结: “若是不削藩呢?那些强的藩王,如燕王、宁王,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他们拥兵自重,尾大不掉。长此以往,迟早生变。”
“太祖定下的制度,保证了王朝的安定发展,却又留下了这样的隐患。本宫思来想去,竟不知该如何权衡取舍。”
她叹了口气,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削藩之事,真是让人心乱如麻。”
陈洛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公主这番话,说到了点子上。
削藩之难,不在削,而在削之后。
若削了,北边防线怎么办?
若不削,藩王坐大怎么办?
这确实是两难。
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宝庆公主。
烛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那绝美的容颜,那微蹙的眉头,那纠结的眼神……
陈洛看得有些痴了。
真美,真好看。
就连纠结,都这么动人。
他心中暗暗想着,若是能天天这样看着她,那该多好。
正想着,侍女们鱼贯而入,开始摆膳。
陈洛收回心神,正襟危坐。
晚膳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