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霞阁正厅内,茶香袅袅。
朱明媛说完云想容的身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海棠上,神情有些恍惚。
陈洛看着她,心中暗忖:火候差不多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郡主方才说起云姑娘的身世,下官倒是想起一件事。”
朱明媛收回目光,看向他:“哦?什么事?”
陈洛道:“下官在翰林院修史,近日翻阅《太祖实录》的底稿,看到太祖晚年的一些语录。其中有几处,太祖曾对人说起,自己‘重典治吏’的政策,有些过重了。”
朱明媛微微一怔。
陈洛继续道:“太祖说,他年轻时吃过贪官污吏的苦,所以登基后对贪腐深恶痛绝。但到了晚年,回顾那些年办下的大案,有些案子,办得急了,牵连太广,其中未必没有冤屈。”
他顿了顿,看向朱明媛:“云徽那案子,是蓝玉案中牵出来的。蓝玉为了活命,供出了许多人,其中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谁也说不清。云徽有可能是被蓝玉诬告的。”
朱明媛听完,沉默良久。
她望着窗外,轻声道:“诬告......又如何呢?”
她转过头,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
“太祖洪武后期的政治风暴,牵扯有多广,陈修撰在修史,应该比我更清楚。胡蓝两案合计诛杀四万五千余人。朝廷的勋臣旧将,基本断绝。”
“这其中,自然有被无辜牵连的。可那又如何?事已发生,人已死去,说什么都晚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更何况,太祖威严极盛。他定下的案子,谁敢质疑?谁敢翻案?云家就算真是冤枉的,也只能认了。”
陈洛点点头,感慨道:“是啊。云姑娘从云端跌落尘埃,从一个权倾朝野的高门贵女,沦为教坊司的官妓。这其中的落差,岂是常人能承受的?”
他看向朱明媛,语气真诚:“下官见过不少才女,但云姑娘的才情,是下官生平所见,能排第二的。她那样的才情,真不该埋没在教坊司。”
朱明媛微微一怔,好奇道:“能排第二?那排第一的是谁?”
陈洛看着她,微微一笑:“自然是郡主你啊。”
朱明媛愣住了。
陈洛继续道:“郡主在浙省的乡试中夺得解元,以女子之身,居于一省文坛之冠。这份才情,这份成就,古往今来,有几个女子能做到?所以下官说,云姑娘排第二,郡主排第一。”
朱明媛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陈修撰......你、你莫要取笑我。”
陈洛正色道:“下官句句属实,绝无取笑之意。郡主的才情,下官在杭州时就领教过。那日在西湖边论诗,郡主的见解,让下官至今记忆犹新。”
朱明媛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欢喜。
她笑得眉眼弯弯,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我......我那些不过是雕虫小技,哪里比得上云姐姐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的才情,才是真正的出众。”
陈洛摇头道:“郡主太谦虚了。云姑娘的才情固然出众,但郡主能以女子之身夺得解元,这是实打实的功名,谁也抹杀不了。这第一名,非郡主莫属。”
朱明媛听着,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她看着陈洛,眼中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才是最出色的那个。
一旁的青萝看着自家郡主那副模样,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位陈修撰,倒是有点眼光。
自家郡主的才情,确实应该排第一。
她看向陈洛的眼神,也不那么不善了。
青萝心中想着——这人虽然来得晚了些,但说的话倒是中听。
看在他这么有眼光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朱明媛笑着笑着,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低下头,小声道:“陈修撰,你这些话,莫要对外人说。让人听见了,该笑话我了。”
陈洛笑道:“郡主放心,下官说的都是大实话,外人听了谁敢说不是。”
朱明媛听了,心中又是一甜。
她抬起头,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几分温柔。
“陈修撰,谢谢你今日来看我。”
陈洛道:“郡主客气了。下官早就该来的,只是公务缠身,一直拖到现在。还望郡主见谅。”
朱明媛摇摇头:“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流淌。
青萝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眉来眼去,忍不住轻咳一声。
“殿下,茶凉了,奴婢去换一壶。”
朱明媛回过神来,脸微微一红,点点头:“去吧。”
青萝端着茶盏出去了。
厅中只剩下陈洛和朱明媛两人。
朱明媛看向陈洛,忽然问道:“陈修撰,你方才说,云姐姐的才情不该埋没在教坊司。你可是有什么想法吗?”
陈洛心中一动。
他正想着怎么开口提云想容赎身的事,朱明媛自己倒先问起来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下官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朱明媛道:“你说。”
陈洛道:“下官想为云姑娘赎身。”
朱明媛愣住了。
她看着陈洛,眼中满是惊讶。
“赎身?你......你要为她赎身?”
陈洛点点头:“云姑娘对下官有恩。当初下官在江州读书,家境贫寒,正是靠卖诗词歌曲给她,才得了学资,能安心读书。这份恩情,下官一直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下官中了状元,入了翰林,有了俸禄,也有了能力。下官想为她赎身,让她脱离教坊司,不再过那种身不由己的日子。”
朱明媛听完,沉默片刻,轻声道:“陈修撰,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陈洛道:“郡主过奖了。下官只是知恩图报而已。”
他皱了下眉接着道:“云姑娘的身份特殊。她是官奴婢,赎身之事,需要经过教坊司、礼部,手续繁琐。而且她当年的案子,牵扯到蓝玉案,虽然过去多年,但若要正式脱籍,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朱明媛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
有欣赏,有感动,还有一丝......
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了想,认真道:“陈修撰,若是真能为云姐姐赎身的话,我愿意出一份力。”
陈洛心中大喜,连忙道:“郡主愿意帮忙?那可太好了!”
朱明媛点点头:“云姐姐是我小时候的挚友,看着她这些年受苦,我心里也难受。若能帮她脱离苦海,我愿意尽一份力。”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此事急不得,需要从长计议。要先派人打听一下教坊司那边的规矩,看看需要哪些手续。然后再想办法,看能不能办成。”
陈洛拱手道:“多谢郡主!下官感激不尽!”
朱明媛摆摆手,笑道:“你别急着谢我。这事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不过我会尽力的。”
陈洛道:“有郡主帮忙,下官就放心了。”
两人正说着,青萝端着新茶走了进来。
她给两人斟上茶,又退到一旁。
朱明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陈洛。
“陈修撰,你今日来,除了看我和说云姐姐的事,可还有别的事?”
陈洛笑道:“下官就是专程来看郡主的。云姑娘的事,是顺带提起。”
朱明媛听了,心中又是一甜。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你......你专程来看我?”
陈洛道:“当然。郡主对下官有恩,下官岂能不来?”
朱明媛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那你以后......还来吗?”
陈洛道:“只要郡主不嫌下官叨扰,下官一定常来。”
朱明媛笑道:“我不嫌。你尽管来。”
两人对视,都笑了。
青萝站在一旁,看着自家郡主那副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自家郡主彻底沦陷了。
不过,这位陈修撰,倒也不差。
有才华,有情义,还这么会说话。
配得上自家郡主。
她看向陈洛的眼神,又柔和了几分。
窗外,阳光透过海棠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带来一丝花香。
枕霞阁正厅内,茶香袅袅,笑语盈盈。
陈洛说完云想容的事,又从太祖的治国之道,说到翰林院修史的趣闻。
朱明媛听得入神,时不时插几句嘴,发表自己的见解。
陈洛发现,这位郡主虽然养在深闺,但对朝政、对历史,都有自己独到的看法。
不愧是解元出身。
两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陈洛看看天色,心中估摸着时间,开口道:“郡主,云姑娘赎身之事,下官会亲自去安排。届时若有需要郡主出面说话的地方,再请郡主相助。”
朱明媛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陈洛会让她多出些力。
毕竟她是郡主,在京师人脉广,办起事来比陈洛这个新科状元方便得多。
可他却说,自己去安排,只需要她“说个话”?
她想了想,心中忽然明白了。
陈洛这是在照顾她的面子。
云想容的身份特殊,是官奴婢,又涉及当年蓝玉案的旧案。
若由她这个郡主出面牵头,万一事情不成,或者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她脸上不好看。
可若只是“说个话”,那就不同了。
事情成了,她有功劳;事情不成,她也没损失。
陈洛把最难的部分揽到自己身上,只让她在最轻松的地方出力。
这份体贴,让她心中一暖。
朱明媛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几分感动。
“陈修撰,你......你想得真周到。”
陈洛笑道:“郡主过奖了。下官只是觉得,郡主身份尊贵,不宜为这些琐事太过操劳。云姑娘的事,下官自会尽力。届时郡主若方便,帮忙说句话,便是帮了大忙。”
朱明媛点点头,轻声道:“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帮忙。”
她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陈洛能为云想容赎身,是因为云想容对他有恩。
可他这份情义,确实难得。
为了报恩,不惜花费重金,还要四处奔走。
这样的人,值得托付。
她忽然有些惭愧。
云想容是她小时候的挚友,两人在尚书房一起读书,一起玩耍,感情极好。
可这些年,云想容在江州受苦,她虽然偶尔吩咐让人予以关照,却从未想过为她赎身。
不是不想,是不能。
云家涉及谋反,被太祖定罪。
她身为皇家子女,岂能违背太祖的意愿?
可陈洛方才说的那番话,让她心中有了新的想法。
太祖晚年,自己也说“重典治吏”的政策有些过重了。
云徽有可能是被蓝玉诬告的。
若真是如此,云家就是冤枉的。
她作为皇室成员,若能为云家后人做一些事,也算是弥补先祖的过失。
更何况,这事由陈洛出头,她只是顺水推舟帮忙。
不算违背太祖的意愿。
她看向陈洛,目光中满是感激。
“陈修撰,谢谢你。”
陈洛一愣:“郡主谢下官做什么?”
朱明媛摇摇头,没有解释。
她只是笑着,眼中带着几分温柔。
陈洛看看天色,站起身来。
“郡主,天色不早了。下官该告辞了。”
朱明媛心中涌起一阵不舍,却也不好强留,只得跟着站起来。
“这么快就走?”
陈洛笑道:“今日叨扰郡主许久,也该让郡主歇息了。下官改日再来拜访。”
朱明媛点点头,轻声道:“那你......你以后有时间,就常来。”
陈洛拱手道:“一定。郡主若是有空,也可派人传话,下官随时来陪郡主说话。”
朱明媛听了,心中欢喜,脸上却努力维持着矜持。
“好。那......那我送你。”
陈洛连忙道:“郡主留步。下官自己出去便是。”
朱明媛坚持道:“送出院门总可以吧?”
陈洛见她执意要送,也不好再推辞。
两人并肩走出正厅,穿过院子,向院门走去。
青萝跟在后面,看着自家郡主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忍不住抿嘴偷笑。
到了院门口,陈洛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朱明媛。
“郡主请留步。下官告辞。”
朱明媛点点头,轻声道:“陈修撰慢走。”
陈洛又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朱明媛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院内。
青萝跟在后面,忍不住笑道:“殿下,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朱明媛脸一红,嗔道:“就你话多。”
青萝嘻嘻一笑,跟上去,挽住她的胳膊。
“殿下,奴婢问你个事儿呗。”
朱明媛道:“什么事?”
青萝凑近她,压低声音道:“殿下既然这么喜欢陈状元,为何不跟王妃说?”
朱明媛脚步一顿,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你、你胡说什么?谁喜欢他了?”
青萝笑道:“殿下,您就别装了。您那眼神,那表情,奴婢还能看不出来?这一个月来,您天天无精打采的,陈状元一来,您立马就精神了。刚才送他出门,那依依不舍的样子,都快把心掏出来了。”
朱明媛被她戳中心事,又羞又恼,抬手就要打她。
“你这丫头,再胡说,我撕你的嘴!”
青萝笑着躲开,嘴里还在说:“殿下,奴婢是为您好。您要是真喜欢,就该跟王妃说。王妃那么疼您,肯定会替您做主的。”
朱明媛放下手,沉默片刻,轻声道:“这事我自有主张,你不许乱说。”
青萝见她认真起来,也不敢再闹,乖乖点头:“奴婢知道了。奴婢不说。”
两人走回正厅,朱明媛在椅子上坐下,望着窗外出神。
青萝站在一旁,也不敢打扰。
过了许久,朱明媛忽然开口:“青萝,你说......他会喜欢我吗?”
青萝一怔,随即笑道:“殿下这么美,又这么有才,谁会不喜欢?陈状元今日跟您说话,那眼神,那语气,分明也是对您有好感的。”
朱明媛摇摇头,轻声道:“你不懂。”
她心中想着—— 他若真喜欢我,为何这么久才来看我?
他方才那些话,那些笑容,是真的,还是只是出于礼节?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日这一见,她心中那一个月的阴霾,一扫而空。
整个人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海棠。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带来一丝花香。
她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温柔。
不管他喜不喜欢我,至少,他今日来看我了。
至少,他说以后会常来。
这就够了。
青萝看着自家郡主那副模样,心中暗暗想着—— 完了,彻底沦陷了。
不过,那位陈状元,确实不错。
今日他那番话,那些举动,分明也是个有心人。
说不定,这事能成。
她想着,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