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昌德宫。
李自成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堆成山的箱子。
他站了一刻钟。副将跟在后头,没敢吭声。
“朝鲜王宫这些东西,”他忽然开口,“值多少银子?”
副将一愣,忙叫来管库的书吏。
书吏捧着一摞账册,翻得哗哗响。翻了半天,额头冒汗。
“回将军……”他声音发紧,“还没清点完。”
“没点完你点个屁?”李自成看了他一眼,“点完再来报。”
“是……是……”
书吏抱着账册退下去。副将凑近,压低声音:“将军,您这是要……”
李自成没答。
他转身走出库房,穿过回廊,站在昌德宫正殿前的台阶上。
院子里站着一排朝鲜老臣,等着他召见议事。更远处,宫门外头,汉城百姓排着队,在兑最后一批军粮白条。
他看着那些人,站了很久。
“传令。”他说。
副将立刻掏出纸笔。
“朝鲜王宫所有缴获,金银铜钱、绸缎布帛、药材皮货、器皿古董——”他顿了顿,“一件不留,全造册登记。”
副将笔尖一抖。
“将军,这……全送南京?”
“不送南京。”李自成说,“送北京。”
副将愣住。
北京紫禁城。自打皇上移驻南京,那边就剩几个看房子的老太监。三年了,没人提过那座空皇城。
“北京那边……”副将想了想,“没多少人手接收。”
“没人手就派人手。”李自成说,“这是朝鲜王宫的东西,打进汉城缴获的,该送太庙。”
他顿了顿。
“皇上的太庙,在北京。”
副将没再说话。他低头,把李自成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
“还有。”李自成又说,“挑两百个利索的兵,押这批货。从汉城出发,走陆路,过鸭绿江,经辽东进山海关。”
“将军,这得走两个月……”
“走三个月也走。”李自成说,“沿路打出旗号——朝鲜镇抚使李,奉旨押送朝鲜贡品进京。”
副将笔停了。
“将军,”他抬起头,“这旗号一打出去,全天下都知道您往北京送东西了。”
李自成看着他。
“就是要全天下知道。”
他没解释。转身往衙署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那批货里,”他没回头,“有一对青瓷花瓶。瓶底刻着‘宣德年制’,是当年太宗皇帝赐给朝鲜国王的。你亲自盯着装箱,别磕了。”
“是。”
“还有一块玉圭。”李自成说,“朝鲜王李倧跪献的降表旁边,摆着那块玉圭。一块送到北京太庙,供在太祖皇帝牌位前头。”
副将喉头滚了一下。
“将军……”
“去办吧。”李自成挥挥手。
他走进衙署,门在他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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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汉城崇礼门外。
两百辆大车排成长龙。每辆车插着明黄小旗,旗上绣龙纹——户部从南京送来的贡品仪仗。押送兵丁全换上新甲,甲片擦得锃亮。
李自成站在车队前头。
他从副将手里接过那厚厚一册贡册,翻到第一页。
册子上用工楷写着:黄金三万七千四百两,白银八十二万六千两,人参两千三百斤,貂皮一千八百张,绸缎五千六百匹……
他翻了十几页,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青瓷花瓶一对,宣德年制。玉圭一枚。朝鲜国玺一方。朝鲜王李倧降表一道。
他把贡册合上,交还给副将。
“走。”
押运官翻身上马。两百辆大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冻土,轰隆隆响。
李自成站在城门边,看着车队越走越远。
旗号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大明朝鲜镇抚使李”——十个字,他看了很久。
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副将小声问:“将军,您不写封信跟皇上禀报一声?”
李自成没回头。
“不用写。”他说,“皇上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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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乾清宫。
崇祯放下李自成的奏报,没吭声。
孙若薇站旁边,等了一会儿,轻声问:“皇上,李将军把朝鲜王宫的缴获全送北京了。这事儿……要不要议一议?”
“议什么?”崇祯问。
孙若薇顿了一下。
“有御史递了折子,说朝鲜缴获该入南京内库,不该送北京。还说李将军此举……”她停住。
“说什么?”
“说他有邀买宗室之心,意图……”孙若薇压低声音,“意图结交留守北京的福王一脉。”
崇祯没说话。
他拿起那份御史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折子搁案边。
“这位御史,”他问,“是福建林家的人?”
孙若薇一愣:“是。他是林侍郎的族侄。”
“林侍郎在户部当差,管三年国债,手脚干净,做事勤勉。”崇祯说,“他这族侄,倒是个闲人。”
他没再说。孙若薇却明白了。
这份折子,皇上不会批。
“传旨。”崇祯说。
孙若薇铺纸研墨。
“朝鲜贡品入太庙,着礼部筹备告祭仪注。朝鲜镇抚使李自成,忠勤可嘉,赏飞鱼服一袭,玉带一围。”
他顿了顿。
“贡册抄一份,送鸿胪寺客馆。”
孙若薇笔尖一顿。
“给世子殿下看?”
崇祯没答。
孙若薇不再问,低头记。
窗外,南京又飘起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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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胪寺客馆。
朱由良坐在窗前,看那本薄薄的贡册抄本。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从头翻到尾。
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玉圭一枚”那行。
他把贡册合上。
“世子殿下。”门外传来魏国公府老管家的声音,“车备好了。去诏狱的路,老奴认得。”
朱由良站起来。
他把贡册放桌上,跟着老管家走出客馆。
马车在雪地里慢慢走。他掀开车帘,看街边的店铺、行人、冒热气的吃食摊子。南京城的烟火气扑过来。
他没来过这里。二十年,从河间到洛阳,从洛阳到潼关,从潼关到南京。南京是他见过最大的城,也是最陌生的城。
车停了。
“殿下,诏狱到了。”
朱由良下车,站在那扇黑漆大门前。
门开了。曹化淳站在门里,朝他拱手。
“世子殿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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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地字一号房。
徐允祯听见脚步声,慢慢抬头。
隔着铁栅栏,他看见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火光里。
他张张嘴,没出声。
朱由良看着他。
六十七岁的老国公,头发全白了,背佝偻得厉害。那身囚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像挂在枯骨上。
“魏国公。”朱由良开口。
“世子殿下……”徐允祯声音发颤,“您……您怎么来了……”
“你让人带话给我。”朱由良说,“说想见我。”
徐允祯低下头。
“老臣……”他说,“老臣只是想看看您。”
他抬头,老眼里有泪。
“老臣这辈子,没做几件对的事。当年光宗皇帝把令牌给老臣,老臣怕惹祸,装不认得。后来您在福王府,老臣也不敢去看您一眼……”
他顿了顿。
“老臣对不住光宗皇帝。也对不住您。”
朱由良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
“那块令牌。”他忽然说,“你藏哪儿了?”
徐允祯一愣。
“在……在魏国公府正堂梁上。老臣用油纸包了三层,藏在东边第三根房梁夹层里。”
朱由良点头。
他转身要走。徐允祯在后头叫住他。
“世子殿下!”
朱由良停下。
“老臣……老臣斗胆问一句,”徐允祯声音抖得厉害,“您……您恨皇上吗?”
朱由良没回头。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我不知道。”他说。
他走出诏狱。
雪还在下。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灰蒙蒙的天。
曹化淳站旁边,没说话。
“曹公公。”朱由良忽然开口。
“老奴在。”
“司礼监有个太监,叫徐应元。”朱由良说,“他在哪儿?”
曹化淳沉默了一会儿。
“也在诏狱。”他说,“地字七号房。”
朱由良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
“今天不去了。”他说,“下次吧。”
他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缓缓驶离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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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档案库。
徐应元靠着墙,闭着眼。
门响了。他没睁眼。
“督公,”他说,“今儿的饭送早了。”
没人应。
他睁开眼。
曹化淳站在门口,手里没拎食盒。
“老徐。”曹化淳说,“世子殿下来了。”
徐应元猛地坐直。
“他……”
“他去了地字一号房,见了魏国公。”曹化淳说,“问了你。说今天不去了,下次。”
徐应元慢慢靠回墙上。
他没说话。
曹化淳看着他,叹了口气。
“老徐,”他说,“你护了他十二年,他记着你。”
徐应元低下头。
“记着有什么用。”他说,“我答应福王的事,没做到。”
“你护了他十二年,没让他死在白莲教手里。”曹化淳说,“这还不够?”
徐应元没答。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被踩出凹痕的青砖。
“督公。”他声音很轻。
“嗯。”
“世子殿下……他过得好不好?”
曹化淳沉默了一会儿。
“饭吃得下,觉睡得着。”他说,“昨儿还跟看守的兵丁要了本《史记》。”
徐应元点点头。
“那就好。”
他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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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夜。
崇祯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笔。
孙若薇在旁边收拾御案。烛火跳着,映在她脸上。
“皇上,”她轻声开口,“世子殿下今天去了诏狱。见了魏国公。”
崇祯没说话。
“他没见徐应元。”孙若薇说,“曹公公说,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说下次。”
崇祯点头。
“魏国公把那块令牌的下落告诉他了。”孙若薇说,“在东边第三根房梁夹层里。”
“让他去取。”崇祯说。
孙若薇顿了一下。
“那块令牌……是先帝留给他的。皇上不要了?”
崇祯没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没月亮。雪停了,天还阴着。
“那块令牌,”他忽然说,“本来就是他爹留给他的。”
孙若薇低头。
殿里安静了很久。
“传旨鸿胪寺客馆。”崇祯说。
“是。”
“明日午时,朕在乾清宫东暖阁。”他顿了顿,“请世子殿下一叙。”
孙若薇笔尖一颤。
“皇上……”
崇祯没回头。
“他等了二十年。”他说,“朕不能再让他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