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白雾还没散尽,日头刚把影子缩短了几分,匠会靶场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里没铺红毯,只在三百步开外立了三块厚实的榆木板。
左边贴着密密麻麻的《大夏旧历》,右边是一张空白宣纸,而中间那块最扎眼——上面没贴纸,是用炭笔涂出的一个黑色剪影。
形状谁都认得,那是赵无咎腰间那把尚方宝剑。
夏启站在防风棚下,手里捧着杯热茶,眼神扫过人群外围那匹不安分的战马。
赵无咎没走,这位统领大人虽然没拔剑,但那双鹰眼正死死盯着场中央。
“开始吧。”夏启抿了一口茶,声音轻得像是随口吩咐早饭加个蛋。
陈九龄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工匠,手里提着的那杆连珠铳,枪托的胡桃木纹理被他在汗水里盘得发亮。
“咔嚓。”
供弹杆推入,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寒风里格外刺耳。
陈九龄没有跪射,而是采用了更嚣张的立姿。
枪口抬起,准星并没有第一时间套住靶心,而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某种韵律。
“砰!”
第一声枪响并不像惊雷,反而短促得像是一声干咳。
紧接着,是连成一线的爆豆声。
“砰砰砰砰——”
没有装填火药的停顿,没有清理枪膛的繁琐。
枪口的白烟还没来得及散开,下一发子弹就已经钻了出去。
黄澄澄的铜弹壳像炒豆子一样,丁零当啷地跳落在冻硬的土地上,冒着热气。
十息。仅仅十息。
当最后一枚弹壳滚到陈九龄脚边时,远处那块木板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木屑像雪花一样炸开。
那个炭笔涂出的“剑身”部分,已经被十二发铅弹硬生生啃出了一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透着背后的荒原冷风。
而那个象征皇权的“剑柄”图案,却完好无损地留在木板上方,孤零零地悬着,显得滑稽又讽刺。
全场死寂。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声浪像海啸一样炸开。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不懂什么弹道气密性,他们只看到了一件事——那把能砍脑袋的尚方宝剑,被这根铁管子隔着三百步,把“刃”给废了。
“这枪神了!不杀人,专斩虚名!”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匠人激动得把拐杖敲得震天响。
还没等众人从震撼中回过神,罗伯特·费尔南德斯就像个推销大力丸的江湖郎中,抱着另一杆枪跳到了木箱上。
“Look!看这里!”
他把枪托高高举起,底部镶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铜牌。
在冬日的阳光下,那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席尔瓦 - 陈九龄 联制】
“没有祖传秘方!No secrets!”罗伯特一边大喊,一边熟练地拆下枪机,把那些零件像展出珠宝一样摆在红布上,“击针怎么磨,弹簧怎么绕,图纸就在那边的告示栏上!只要手艺够,谁都能造!这名字刻在铁上,不长在嘴上!”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围观的几百个匠人疯了一样涌向告示栏,手里的炭笔在草纸上划得飞快,生怕漏掉一个尺寸。
赵无咎策马立在人群边缘,那张因常年风霜而粗糙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他没看那个被打烂的靶子,目光却死死锁在那个正在演示“退壳故障排除”的洋人身上。
没有藏私。
以往工部造火器,核心的火药配方和枪管钻磨技术,都是父子单传,生怕被别人学了去。
一旦匠人死了,手艺就断了。
可这里……他们在教怎么处理“卡壳”。
赵无咎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突然意识到,夏启造的不是一把枪,而是一个巨大的、会自我繁殖的钢铁怪兽。
只要图纸散出去,哪怕杀了陈九龄,哪怕轰平了这作坊,这种连珠铳也会在大夏的每一个角落里生根发芽。
这才是真正的“杀不死”。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夏启踩着积雪走来,手里捏着个还在散发余温的小物件。
“赵大人。”夏启随手一抛。
赵无咎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那是一枚刚刚经过淬火处理的击发簧片,蓝汪汪的,泛着金属特有的油光。
虽然只有手指长短,却有着惊人的弹性。
“大人要是回京,这把尚方宝剑怕是带不回去了。”夏启指了指远处那个只剩“剑柄”的靶子,嘴角噙着笑,“但这玩意儿,您可以呈给御前。”
赵无咎低头,粗糙的指腹摩挲过簧片表面,那里用微雕工艺刻着四个极小的字:陈九龄制。
“告诉上面那位。”夏启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北境的铁,能打碎剑影,也能护住龙旗。前提是——朝廷得认这上面的名字,别只盯着人家的出身。”
赵无咎沉默了许久,将那枚簧片紧紧攥进手心,硬邦邦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你……”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远处驿道上突然卷起滚滚黄尘。
一匹快马跑得口吐白沫,马背上的信使还没停稳,就高举着一面杏黄色的令旗,那是加急文书的标志。
“报——!!!”
信使滚鞍下马,声音因为缺水而嘶哑,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惊慌:“户部急令!江南、两淮各路关卡,即刻放行所有持有‘北境路引’的匠户!沿途州府不得阻拦,违者……以抗旨论!”
风瞬间停了。
赵无咎看着那面杏黄旗,脸上露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只剩把柄的木靶,低声喃喃了一句:“他们……怕了。”
那把尚方宝剑在他腰间晃荡了一下,像是个多余的挂件。
夜色渐浓,北境总督府的书房里,灯火如豆。
周七像个幽灵一样从侧门闪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名单,那是刚从京城飞鸽传书汇总来的六部辞官记录。
“殿下。”周七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在其中一行上点了点,声音压得很低,“这十七个辞官的,有意思。除了四个是礼部的穷酸文人,剩下十三个……”
他抬头看了一眼夏启,眼神里闪烁着某种看见猎物的兴奋光芒。
“全是工部虞衡清吏司的实权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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