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网兜里的“硬货”还没来得及露脸,十几里外的皇城墙根下,一只不起眼的灰羽夜莺刚好收拢翅膀。
它并未停在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而是落在了慈宁宫后墙一棵早就枯死的老槐树桠间。
那只细瘦的鸟爪似乎站立不稳,轻轻在那干裂的树皮上磕了三下。
“叮、叮、叮。”
绑在脚环上的微型银铃,发出的声音比蚊子哼大不了多少,却精准地钻进了下水道的透气孔。
蹲在排水沟里的赵砚嘴角抽了抽。
他把耳朵贴在满是青苔的石壁上,确认周围没有巡逻的脚步声后,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来装酒的皮囊。
囊里装的不是酒,是一团黏糊糊、掺了萤石粉的糯米浆。
“殿下这招真是……损到家了。”赵砚一边屏住呼吸忍受着沟渠里的恶臭,一边将那团发着幽绿微光的浆糊顺着主渠倒了下去。
黏稠的液体顺水而流,经过地窖隐蔽的通风口时,因为流速变缓,那掺了萤石粉的糯米浆会有一部分挂在内壁粗糙的砖缝里。
等到水干了,那里就是一道只有特殊镜片才能看见的“夜光路标”。
与此同时,宫墙外的长街上,一股令人掩鼻的酸腐气正在蔓延。
苏月见身上裹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袄子,脸上涂了姜黄汁,推着一辆满载夜香(粪便)的独轮车,步履蹒跚地蹭着墙根走。
她低垂的眼帘下,目光死死锁住袖口里藏着的一枚特制罗盘。
那磁针原本稳如泰山,可刚一靠近慈宁宫西侧的那段红墙,针尖就像是犯了癫痫,疯狂地在那小小的表盘里转圈磕碰。
地下三丈,铁器密集。
除了那批还没来得及组装的天工弩组件和堆积如山的火油桶,没有任何东西能产生这么强的磁场干扰。
“哎哟——”
苏月见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连人带车重重地撞向墙根。
粪车剧烈晃动,溅出几点污秽。
借着这看似笨拙的一摔,她的手指极快地掠过墙角那块略微松动的青砖。
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蜡封豆丸,无声无息地被塞进了砖缝深处。
那里面包着的是高浓度的茶油香精,遇热即化,渗透力极强。
城南茶行,地下密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烟味。
一张泛黄的慈宁宫地下水道图被摊开在桌面上,上面用朱砂笔圈出了几个鲜红的节点。
“那个老闸官喝了两斤‘闷倒驴’才吐出来的图,应该错不了。”
夏启手里捏着一截粉笔,在图纸的西角楼位置重重一点,“明天辰时,让‘泥水匠’带人进去。名义是修缮排水,实际上,我要你在井壁上打个洞。”
“打洞容易,可怎么跟工部那帮大爷解释?”赵砚刚换下那身臭烘烘的行头,正拿皂角拼命搓着手,“那是皇宫,稍微有点动静,咱们脑袋就得搬家。”
“谁让你动静大了?”夏启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块黑乎乎、满是蜂窝状孔洞的煤块,随手扔给赵砚。
赵砚手忙脚乱地接住:“这是……蜂窝煤?”
“这叫‘北境特供高效滤水活性炭’。”夏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脸上甚至带着几分作为奸商的诚恳,“你就跟工部那帮人说,这种新材料能吸附秽气,净化水质,还能防止管道堵塞。他们那锅炉房正如今天天堵得冒黑烟,正愁没辙呢。这玩意儿送上门,他们还得谢谢咱们。”
赵砚看着手里那块平平无奇的煤,嘴角抽搐:“殿下,您是懂包装的。”
“记住。”夏启的神色突然严肃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凿孔的深度,必须严格控制在七尺三寸。那里是地窖侧墙最薄弱的点,也是母妃当年设计的‘盲区’。多一分,会凿穿墙壁惊动守卫;少一厘,就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如果不小心碰到了夹层里的铜线,触发了母妃留下的蒸汽警铃,神仙也救不了你。”
夜深了。
慈宁宫的地底深处,寒气逼人。
皇帝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独自走在那条幽深的地窖甬道里。
两侧整齐码放的火油桶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士兵,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死亡气息。
他走到尽头,伸手抚摸着那面冰冷的墙砖,指尖传来粗砺的触感。
这里是整个皇宫最安全的地方,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忽然,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这阴冷潮湿的霉味中,他竟闻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香气。
那是……茶油的味道?
他猛地凑近墙角,那是苏月见塞入豆丸的位置。
蜡丸早已融化,茶油渗入砖石,散发出一种温暖而熟悉的味道。
记忆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毫无征兆地捅进了他的胸口。
“陛下,启儿身子骨弱,怕冷。这地暖的管道,冬日里可千万别断了。”
二十年前,那个温柔的女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皇帝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灯火随之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般扭曲。
他死死盯着那面墙,仿佛想透过厚重的砖石,看到那个曾经被他捧在手心里、后来又被他亲手毁掉的孩子。
“朕是在保护祖宗基业……朕没错……”他喃喃自语,声音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显得空洞而苍白。
同一时刻,茶行天台。
夏启并没有睡。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驿站废墟里捡回来的玄鳞卫腰牌。
那腰牌通体乌黑,看似普通,背面却刻着繁复的云雷纹。
“赵砚,把醋拿来。”
一只盛满陈年老醋的陶瓮被搬了上来。
夏启面无表情地将腰牌丢进瓮中。
“咕嘟咕嘟……”
酸液瞬间与腰牌表面的涂层发生反应,细密的泡沫翻涌而上,发出一阵如泣如诉的声响。
片刻后,原本光洁的牌面上,几个被特殊工艺遮盖的暗纹缓缓浮现出来。
那是“慈宁”二字,旁边还带着一串极小的数字编码——景和七年,匠作监制。
那是他母妃去世的年份。
夏启看着那两个字,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意。
“父皇啊父皇。”他轻声低语,声音被夜风吹散,“您以为您守着的是大夏的兵器库?不,您守着的,是她的棺材板。”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醋瓮中夹起那枚已经“显影”的腰牌,放在旁边的宣纸上。
“拓下来。”夏启的命令简洁而冰冷,“印三份。明日早朝,我要送那位工部尚书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