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灵的指尖划过账本上最后一行数字,狼毫笔留下的墨痕未干,笔画间透着沉稳——这个月的流水比上月涨了三成,坏账率压到了历来最低,连账房先生都笑着说“这账本干净得能当字帖”。她将账本合上,檀木封面的回纹在指尖温热,纹路深浅合宜,像极了库房里新到的那批云锦,经纬交织的肌理摸上去有踏实的暖意,让人想起江南织户染坊里晒足了日光的绸缎。
“沈掌柜,”伙计小周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来,鼻尖还沾着点面粉——方才在后厨帮忙烤新出的杏仁酥,油皮的碎屑蹭了满脸,“苏杭来的周老板派人送了两匹新样绸缎,说是给您做新衣裳的。翠色的,像雨后的荷叶,送绸缎的小伙计说,配您书房的青玉瓶正好,摆在一块儿能映出绿莹莹的光。”
沈砚灵抬眼,看了看窗台上那只青玉瓶,瓶身莹润,是前几年从扬州玉器行收的,瓶里插着两枝新折的绿萼梅,花瓣薄如蝉翼,上面还凝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接过茶盏,白瓷杯沿的温度漫上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片,轻声道:“把绸缎送到后院裁衣铺,让张婶按着去年的尺寸做件夹袄。领口做高些,能护着脖子;袖口收紧点,别让风灌进去。多放两层棉絮,下个月要去北边送货,那边风硬,能刮得人睁不开眼。”
小周应着退出去,脚步轻快,心里却暗自点头——沈掌柜就是这样,从来不是只顾着账本上的数字。上个月给码头脚夫加了月钱,说是“天凉了该添件厚棉袄,冻出病来反倒误事”;前几日听说周老板的船在长江口遇了险,货舱进了水,连夜让人送去了三捆防水油布,还让账房预支了五百两银子周转,只说“都是水上讨生活的,谁没个难处”。这些事她从不记在账本上,只在闲聊时跟伙计们说“做生意得留三分余地,急难时能帮一把,往后路才走得稳,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顺顺当当”。
正想着,门外传来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是常来进货的胡商阿里木到了。他裹着件驼毛大氅,毛领上还沾着点雪粒,手里拎着个镶银的铜壶,壶身上錾着西域的缠枝纹,一进门就嚷嚷:“沈掌柜,你要的安息香到了!这次的成色比上次好,是我托表哥从波斯王宫边上的香料铺收的,点着能安神,夜里算账不头疼!”
沈砚灵起身迎上去,接过铜壶掂了掂,壶身温凉,还带着西域的风沙气,仿佛能闻到驼队走过戈壁的味道。“谢了,”她从柜上取过个锦盒,里面是刚收的南珠,颗颗圆润光洁,在光下泛着晕彩,“给你小女儿的生辰礼,让她串成项链戴,配她上次穿的那件石榴红裙子,保准好看。”
阿里木打开锦盒,眼睛亮得像见了蜜的蜂,连络腮胡都抖了抖:“你总是记得这些!上个月我随口说小女儿喜欢珠子,你就记到现在!我家老婆子总说,沈掌柜的心比咱们西域的月亮还亮堂!”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佩服,“说真的,你这铺子能开得这么稳,不是靠算盘打得精,是靠人心拢得牢。那些只盯着银子的,做不成你这样的大生意。”
沈砚灵笑了笑,没否认,指尖摩挲着铜壶上的花纹。她翻开新到的货单,指着其中一项道:“这批云锦加了金线,你带去波斯,贵族们肯定喜欢。上面的缠枝纹我让绣娘改了,加了点你们那边的葡萄纹,看着更亲切。价格按老规矩,月结就行,不用先付定金。”
阿里木拍着大腿笑,震得柜上的算盘珠子都“哒哒”响:“就等你这句话!去年欠的账还没还利索呢,你又信我,不怕我赖账跑回西域?”
“你不会。”沈砚灵的指尖在货单上圈出交货日期,笔锋稳得没半点犹豫,“你船上的葡萄干去年在我这儿寄卖,赚的比你自己走街串巷卖还多三成,这点信人的心我还是有的。再说,你女儿的珠链还没戴够呢。”
说话间,账房先生捧着新算好的账册进来,页脚处用红笔标着行小字:“本月结余三千二百两,其中五百两拨入‘应急款’,备着给周转不开的商户救急。”沈砚灵看了一眼,提笔在旁边添了句:“再加二百两,入秋了,给城西学堂的孩子们添些笔墨纸砚,上次去看,他们的砚台都磨得没边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穿过窗棂的雕花,落在账本上,将那行小字映得发亮,像撒了层金粉。阿里木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鬓角的碎发被阳光染成浅金色,忽然明白——所谓“稳定经营”,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数字叠加,是像这晨光里的尘埃,看着细碎,却实实在在地落在日子里:是给脚夫添的棉袄,是给周老板的油布,是给孩子们的笔墨,是记在心里的生辰和喜好。这些事积少成多,就成了能挡风遮雨的暖墙,护住账本上的数字,也护住往来人的情分。
等阿里木的马车装完货,沈砚灵站在门口相送,手里还捏着那枚青玉瓶,瓶里的绿萼梅又开了两朵,香气清冽,混着刚烤好的杏仁酥甜香,漫了满街。她望着马车消失在巷口,转身回铺子里,拿起账本,指尖在“应急款”那行字上轻轻敲了敲——稳当的日子,大抵就是这样,账要算得清,心要存得暖,才能在这京华雾影里,走出一条踏实的路来,一步是一步,不慌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