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香公主与赵敏不由自主离座起身，眸中尽是惊异之色：他竟真通晓音律，且与那抚琴少女默契如斯！
远处廊柱旁，侍立许久的兰剑与梅剑亦相视动容。
“姐姐可曾料到，主人连笛艺也精湛至此？”
兰剑轻声叹道。
梅剑摇头，眼底漾着温软的光：“他总这般，仿佛无所不能。”
“从前只当是坠了险地，如今想来，倒像是落进了蜜罐里。”
兰剑说着，颊边微微发热。
梅剑抿唇一笑，目光落回厅中那道挺拔身影：“是了，难怪他平日也常点拨我们吹奏之法。”
话音未落，兰剑耳根已染上薄红。
此刻堂上笛声与琴韵已完全交融，时而激越如剑鸣长空，时而缠绵似月照春江。
节奏渐疾，恍见快马踏过青野，又似孤舟劈开雪浪，一股江湖独有的洒落与苍凉扑面而来，摄住满座心神。
赵敏倚桌而立，初时心头那点芥蒂仍在隐隐作痛。
可望着赢宴吹笛时微扬的眉峰、随乐律微微振动的衣袖，再听着这几乎要荡尽尘嚣的合奏，某种陌生的悸动竟悄然漫过胸臆。
待到一曲渐入 ** ，她忽然惊觉——原先盘踞心底的那份怨怼，不知何时已消融在这片浩瀚音波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中原武林浩瀚如海，能人异士层出不穷。
一个人生得这般风姿已是难得，竟还身怀绝世武功，更兼有如此惊才绝艳的艺能——实在叫人心中震动。
赵敏立在人群中，只觉得心绪如被风吹皱的池水，再难平静。
她望着台上执笛的赢宴，胸口隐隐发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陌生的悸动。
二皇子身侧的香香公主亦失了神。
她自幼精研音律，旁人或许只听个悠扬热闹，她却明白这一曲《笑傲江湖》背后是何等艰深的境界。
那非指法娴熟便可企及，更需心魂与曲意相通，宛如武学中至高无上的心法，可遇而不可求。
眼前这人……
香香公主指尖微微蜷起，忽然生出一种渺茫的期盼：若能常伴他身侧，请教琴笛之妙，该是何等风雅趣事？
一曲终了，余韵仍缠梁未散。
曲非烟将纤手轻轻按在琴弦之上，抬眸望向赢宴时，眼中已是一片粼粼波光。
满堂寂静，良久无人出声。
她起身，向他盈盈一礼，嗓音里压着细微的颤：
“公子……自先父逝后，此曲再无人能合奏。
他生前与刘师叔心心念念的，便是有人能真正奏出这《笑傲江湖》之音。”
她顿了顿，气息微促：
“今日得遇公子，非烟有一不情之请——他日若得机缘，可否与我同往先父曲阳墓前，为他和刘师叔奏上一曲，以慰夙愿？”
赢宴颔首。
“自然可以。”
他话音一转，似笑非笑，“不过我自幼便有个习惯，从不白替人办事。
你须得付些代价。”
“这些年在天下客栈抚琴，我也积攒了些金银珠玉，愿尽数赠予公子。”
“你以为我会贪恋这些俗物？”
赢宴向前迈了两步，靠近她身侧，声线压低，只容二人听见：
“在我看来，你比那些金银珍贵得多。
若你愿入我府中，我不但可常陪你合奏此曲，便是年年清明与你同去祭扫，亦无不可。”
曲非烟心头蓦地一撞，颈边悄然漫上薄红。
她垂首未语，既未应允，亦未推拒。
赢宴低笑一声，拂衣跃下高台。
掌声如潮水般自席间涌起，久久不息。
香香公主与赵敏不约而同地抬起双手，轻轻相击。
满座之中，唯有二皇子赵远 ** 未动，面色如蒙寒霜。
他胸中一股郁气翻腾难平。
素日里众星捧月，何曾想过今日风头竟被一个赢宴占尽。
眼见那人朝这桌走来，四周私语已如蚊蚋般嗡嗡响起。
“坏了……他竟真奏成了，那香香公主岂非要陪他七日？”
“这话你也当真？天香公主何等身份，皇室岂会容她随意伴人？法子多的是让那小子悄无声息地消失。”
“也是……难怪公主答应得那般爽快，想必早知此事难成。”
议论纷纭间，香香公主眸光微漾，似仍浸在方才的乐音里未全然清醒。
她徐徐起身，向赢宴轻声道：
“公子，可否请至楼上小叙？”
“七日之约未至，公主便等不及了？”
香香公主唇角含笑，向前缓移两步，声线压得轻柔：
“公子确是人中龙凤，但我身份特殊，有些话……还是单独相谈为好。”
赢宴眼底掠过一丝欣赏——这女子不仅容色倾城，心思亦转得玲珑。
他略一颔首：
“请。”
二人并肩登梯，直往酒楼第七层行去。
廊尽处是香香公主暂居的雅厢，门前女侍无声退让。
待他们身影没入门内，赵敏骤然攥紧了袖口。
她盯着那扇合拢的门，心口似被什么揪了一下。
方才被那人扼住脖颈、又闻绝响的记忆再度翻涌——这赢宴绝非寻常之辈。
赵敏向来厌弃温软男子，可这般将她全然压制、却又令人目眩的人物，却教她忍不住想去窥探深浅。
一旁二皇子窥见她神色，虽恼恨未消，却觉机不可失，急忙凑近低语：
“公主，舍妹隔壁亦有静室，不知可否赏光同饮一杯茶？”
赵敏本欲回绝，话至唇边忽又顿住——隔壁……不就是赢宴所在之处么？
赵敏略一思忖，觉得这倒是个机会，便颔首应允。
“如此，便烦请殿下引路了。”
二皇子赵远心中暗喜，当即殷勤地在前方领路。
楼梯两侧肃立的兵士无声地向后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赵远引着赵敏径直上了七楼，进了紧邻香香公主所在厢房的另一间雅室。
二人上楼时，玄冥二老、范遥等一众蒙古高手，连同赵远自己的贴身侍卫，皆欲跟随而上。
见这阵仗喧杂，赵远眉头微皱，抬手止住众人。
“都在楼下候着。”
“遵命。”
赵敏亦拂袖示意己方随从：“你们也去六楼歇息，无事莫要上来。”
“是。”
赵远推开房门，侧身道：“公主请。”
隔壁厢房内，赢宴端坐椅上，外间的动静早已一丝不漏地落入他耳中。
内力精深至此，周遭数丈内的气息流转、步履声响，于他而言皆如观掌纹。
方才二皇子与赵敏步入邻室的整个过程，他亦听得分明。
此时，面前的香香公主执起瓷壶，为他斟了一杯清茶。
“花公子方才在楼下饮了不少酒，且饮盏茶醒一醒神罢。”
“早闻宋国香香公主身有异香，清雅绝俗，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香香公主浅浅一笑：“公子过誉了。”
“适才在楼下，公主与我赌约，许诺相伴七日。”
赢宴指尖轻点杯沿，抬眼望去，“却不知这承诺，何时兑现？”
“公子莫急。”
香香公主眼波微转，“尚不知公子仙乡何处，府上何方？香香总该略知一二。”
“这些不必多问。”
赢宴语气平淡，却自有不容置疑之意，“你只需记得约定。
届时我自来接你，我去何处，你便随去何处。
人无信不立。”
香香公主默然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香香身份特殊，将来或许难免有和亲之命。
还望公子……莫要损我清白之身。”
“和亲？”
赢宴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不必忧心。
日后你父皇要将你许给何人，我便杀了那人便是。”
香香公主一怔，只当他是戏言，并未当真。
房内左首角落处，置着一具桐木古琴，乃是香香公主随身之物。
她移步至琴前，柔声道：“方才那《笑傲江湖》的曲谱之中，有几处指法繁难，意境幽深，香香苦思不得其解。
公子笛技如此超绝，于琴道想必亦是精通，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可。”
赢宴起身，随她行至琴旁。
“请坐。”
香香公主依言在琴案前坐下。
她本以为会听到一番乐理讲解或是指法要领，却不料那人忽然从身后靠近，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将指尖轻轻按在了弦上。
她的耳根倏然烧了起来，心口像揣了只慌乱的雀儿。
自小长在深宫，何曾有过男子这般放肆？她本该立刻唤人——门外便是侍卫。
可唇瓣微启，声音却卡在喉间，终是未吐一字。
“食指压住这处，小指向上勾挑这一弦。
双音同响时，心神须得两分，左右手呼应如对话。”
他的气息拂过她鬓边，“身子再往前些……向左靠。
对，就这样。
你再试一次。”
她能察觉那似有若无的触碰，如蜻蜓点水，却又始终不曾逾越授琴的界限。
渐渐地，那些《笑傲江湖》曲谱里原本艰深拗口的段落，竟在她指下流转出些许轮廓。
她暗自生出几分钦佩，可心底另一桩事却沉沉压着——那七日之约，究竟该如何是好？暂且不想也罢。
隔壁厢房隐约传来对话声，一字不落飘进赢宴耳中。
“赵敏公主，昔日在汴京便久仰芳名，未料今日竟能于宋境相逢，实乃在下之幸。”
“二皇子言重了。”
“公主，恕我直言……倾慕之心已久，日夜思慕，唯愿能迎娶公主为妻。”
“二皇子莫非不知，我早已许配周国太子？”
“婚约未成，终有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