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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镜间的门开合有其固定的节奏。

在她之前,只有迪丽热芭和最早进去的宋忆在里面停留得稍久些。

其余的人,进出都像踩着相同的秒针。

即便是稍久的那两位,也未曾超出平均时长一倍。

这意味着规则是铁板一块:每人一次机会,不多不少。

可现在,这块铁板为她裂开了一道缝。

某种荒谬的猜测悄然滋生——这难道是某种隐秘的示好?用特权作为开场白?

“**的时间也算在那两分钟里。”

许明的声音切断了她的思绪。

她猛地回神,将所有翻腾的疑问压回心底。

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多出来的这一百二十秒。

她闭上眼,深深吸气,让胸腔充满带着尘埃和旧木头气味的空气。

然后缓缓吐出,试图将那些杂念一同清空。

伤心。

绝望。

她反复咀嚼这两个词,让它们在舌根泛起苦涩。

时间到。

她再度睁开眼。

这一次,眼泪来得迟了些,但终究是来了。

眼眶泛红,嘴唇细微地颤抖。

而最后那个转悲为喜的弧度——依然精准地击中了许明记忆中某个柔软的角落。

至于前半段的悲恸,只能说,勉强跨过了那条及格线。

许明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你可以先出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别离开这层楼。

我不瞒你,后面还有几个人。

如果没有人比你更合适,这个角色就是你的。”

古力娜札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终变成一句极轻的、几乎含在气息里的疑问:“您让我等着……是还有别的话要单独对我说吗?”

许明似乎觉得有趣,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如果我说是,你会等吗?”

她噎住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出去吧。”

他不再看她,目光已经投向门口,“即便是谈条件,你手里也握着拒绝的筹码,不是吗?”

古力娜札点了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身。

门在身后合拢,将试镜间里的光线与压力隔绝。

然而另一种重量立刻落在了她肩上——走廊里,所有尚未离开的经纪人、助理,那些或探究或掩饰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无声地扎了过来。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她垂下眼帘,走到墙边的长椅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无声的审视。

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深深掐进了掌心。

试镜室外,走廊里的空气凝滞得能掐出水来。

先前那些进去又出来的面孔,间隔都像用尺子量过——最长不超过三十秒。

可这回,门再次打开时,挂钟的秒针已经绕着表盘走了整整两圈还多。

古力娜札踏出来,脚步比进去时沉了些。

她的经纪人几乎是从长椅弹起来的,小跑着凑近,压低的声音里绷着一根弦:“怎么样?”

被问的人先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幅度很轻,却让周围所有竖起的耳朵都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这算成了,还是没成?经纪人嘴唇动了动,还想追问,古力娜札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有些飘:“唐姐,我们先坐会儿,等等看。”

她走向角落的椅子,留下身后一片交错的视线。

那些随后从同一扇门里走出的女人们,经过她时,目光像羽毛般轻轻扫过——有的沾着羡慕的湿气,有的带着嫉妒的细刺,也有的只是礼节性的、含义模糊的点头。

门的另一侧,是另一个世界。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许明的目光落在对面穿着粉色休闲服的女孩身上,李吣。

他报出题目,给出时限,然后向后靠进椅背,等待。

之所以让刚才那位先出去等,没有当场拍板,正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李吣和李一同被归在同一类——笑起来能点亮镜头的类型。

如果她的笑容能带来更强烈的冲击,如果她的表演比前一位更扎实,那么天平就会倾斜。

李吣显然不是新手了。

面对“两分钟”

这个倒计时,她没有像许多人那样瞳孔微缩或手指蜷起,只是对许明的方向微微弯了弯嘴角,随即垂下眼睫,呼吸的节奏慢慢变了。

时间到。

她抬起头,开始演。

许明看着,心里那杆秤的刻度在无声滑动。

技巧更纯熟,情绪转换的纹路更清晰。

只是,当那张脸上泪水倏然收住、笑容绽开的刹那,并没有他等待的那种“砰”

一声击中感官的亮光。

相反,那笑容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蜜水,暖意和甜味丝丝缕缕漾开,让人不由自主也想跟着提起嘴角。

“再来一次。”

他说。

李吣怔了怔,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光。

这是……有希望?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自己埋进那片虚构的情绪土壤里。

两分钟再次流淌而过。

第二次表演结束。

许明沉默了几秒,房间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响。

“很遗憾。”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但你的笑容,确实像裹了层糖霜,看着就让人想回一个。”

他想起李一同笑起来时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甜得具象;而李吣的笑,甜里掺着一种敞开的、易于接近的温热。

失望吗?那种情绪像浅淡的阴影,在李吣礼貌点头、转身时,轻轻投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李吣眼底那点黯淡只闪了一瞬,嘴角便重新弯起来。”能问问最后定的是古力娜札老师吗?”

等候区里早已起了细碎的议论——先前那扇门关得太久,足够让所有等待的人在心里翻涌无数猜测。

许明颔首。

一声轻叹从李吣唇边逸出,那叹息里掺着些表演的痕迹,却也裹着真实的惋惜。”果然还是输在脸上了呀。”

“不全是。”

许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你的戏我看过不少,镜头里你常笑。

看多了,印象里便全是你的笑——很有感染力。

刚才那两段,我总不自觉往那方向想。”

他抬起眼,“但她不同。

我很少见她那样笑过,毫无预兆地绽开,像暗处突然擦亮一根火柴。”

“这不还是说,我这张脸不够让人眼前一亮么?”

李吣偏了偏头。

许明一时语塞。

门外的空气凝滞着。

其实哪有什么天壤之别。

古力娜札的眉眼是精致些,可若论起笑起来的生动,李吣半点不逊色。

能走到这间屋子里的,谁不是被千万目光淬炼过的?无非是前者在皮相上多了半分优势罢了。

倘若刚才让他心头一动的不是古力娜札那记陌生的微笑,而是李吣的某个眼神或转身,那么演技的天平便会顷刻倾斜。

正因如此,他才刻意绕开了关于容貌的比较,只提笑容。

“需要我重新解释么?”

他问。

李吣忽然笑开了,那笑容甜得像浸了蜜。”说着玩的。

试镜这种事,成或不成早习惯了。”

她语气轻快,尾音却往下坠了坠,“只是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再让许导看看?”

“随时。”

许明答得干脆。

她报了一串数字,说是微信号,也是手机号。

道别时声音依旧清脆,仿佛刚才那点失落从未存在过。

门合上。

走廊的光线有些冷。

李吣走出来时,目光很自然地投向长椅那端——古力娜札坐在那儿,正出神。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瞬,李吣扬起一个毫无芥蒂的笑,对方也回以浅浅的弧度。

然后她转身,带着助理消失在走廊拐角。

一直捏着指尖的经纪人,这时才悄悄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

李吣走进那扇门的时刻,与先前那位几乎重合。

倘若她也选择留在走廊尽头,结果便已昭然若揭——两人都触到了那条隐形的线。

这意味着最终的角逐将在她们之间展开。

古力娜札清楚自己手中筹码的分量。

一部《楚乔传》足以证明许多事,镜头前的收放自如并非谁都能轻易做到。

所以当脚步声朝着相反方向远去时,悬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落回胸腔。

她并不迟钝。

独自站在门外冷白的灯光下时,那些碎片迅速拼合起来:题目真正的核心并非泪水,而是裂痕深处骤然绽开的那抹亮色。

他要的是绝望崖边突然掠过的风,是冰层下猝不及防涌上的暖流。

她在心里将可能的名字过了一遍,最清晰的影子里写着同一个名字。

她记得那种温度。

不是透过屏幕,而是真切落在身侧的空气里。

某次颁奖礼后的后台,休息室将两个陌生名字安排在同一张沙发。

沉默几乎凝成实体时,是对方先转过脸,眼睛弯成柔软的弧度。

话题从裙摆的褶皱开始,渐渐漫延至窗外的雨声。

后来她竟也笑了出来。

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没有约定下一次,可某些瞬间——比如此刻——记忆会突然翻出那片光斑:明亮、坦荡,带着让人想靠近的温度。

因此当那个身影消失在转角,她感到的并非胜者的轻盈。

一方面,她确实不讨厌甚至欣赏那个存在。

若位置调换,对方大概也会像此刻的自己,只是颔首,不会让笑意染上别的意味。

而她自己恐怕连这样坦然的注视都做不到。

另一方面,空出来的席位意味着更沉重的砝码即将落下。

没有竞争者,反而让选择显得更加孤绝。

那条路清晰无比地铺在眼前,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影子。

……

时间在挂钟的滴答声里爬过四十分钟。

门内,空气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些。

门在最后一位试镜者身后合拢。

许明向后靠进椅背,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响。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下颌——数字跳向傍晚。

审阅美丽的面容确实能让钟表失灵,他想,尽管腰际传来隐约的酸胀,精神却毫无倦意。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会意退出。

片刻,门再度开启。

古力娜札走了进来,身侧跟着她的经纪人。

“先前我说,如果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角色就是你的。”

许明开口,话音在此处悬停。

女孩的神情立刻绷紧了。

他不再延宕那份紧张。”但我仍想再看一次你的表演。”

他接着说,“如果第三次的笑容还能像之前那样抓住我的眼睛,只要演技达标,我就不再犹豫。”

古力娜札怔住了,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