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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医生的泪水也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蹲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大褂的前襟上。

她低下头,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纱布和药水,开始给那两个姑娘处理伤口。碘伏倒在棉花上,棕黄色的药水顺着姑娘胳膊上的烟头烫疤往下流,和干了的血混在一起,变成暗褐色。

林医生的手很稳,棉花按在伤口上,从里往外一圈一圈地擦,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瓷器。但眼泪一直在流,流过鼻梁,流过嘴角,滴在手背上,和药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碘伏。

旁边的护士姓周,在1044军军医院任职之前,在南京的教会医院工作,见过不少伤,但没见过这样的伤。

周护士的嘴张了一下,手里的纱布停在空中,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子一酸,咬着嘴唇,把纱布塞进林医生手里。

她装作无事的转过身去,面朝墙壁,对面的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印着日文,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趁着没人注意,将右手的袖子抬起来,在脸上使劲擦了一把,擦完转回来,蹲在林医生旁边,从药箱里拿出镊子夹起一块棉花,蘸了碘伏递过去……

这一处慰安所加起来,一共救出来三十九个女人。

大部分女人身上都有伤,有的轻一些,属于皮外伤,擦点药过几天就能好;有的重一些,骨折了、内脏出血了,或者是感染了……

其中一个姑娘的双腿被打断过,骨头没接好,歪歪扭扭地长在一起,走路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身子就歪一下,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张医生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腿骨,骨头在皮下错着位,一截高,一截低,按下去是硬的,能摸到骨头茬子的棱角。

张医生说,得送到后方医院去做手术,把骨头敲开重新接,不然这辈子都走不好。那姑娘听了,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的攥着衣角。

其实她已经认命了。被鬼子掳来那天,她就没想过还能活着出去。

被糟蹋,被打,一天一天地熬,熬到后来她已经麻木,不觉得疼了,甚至因为这双难看的腿,进她屋子的人都少了,她还隐隐的开心过。

现在有人告诉她腿能治好,能重新走路,她听着就像在听一个跟她无关的故事。去后方做手术,听着就要花好多好多钱。她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做手术?

还有一个姑娘怀孕了,肚子已经鼓起来了,圆滚滚的,把褂子撑得紧绷绷的。张医生给她检查的时候,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想摸摸胎位正不正。

那姑娘突然抓住张医生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掐进张医生的肉里,掐出了血印子。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不是哭,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恨。

“医生,我不想要它。”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一潭死水,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把它拿掉。”

张医生看着她,没躲,也没把手抽回来,就让她掐着,指甲嵌在皮肉里,血珠子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好,不要。”张医生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你说不要就不要。”

那姑娘的手松了一点,但没全松开,眼睛盯着张医生,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骗她。

“只是现在月份大了,我不能随便给你做。”张医生把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我需要考虑到你身体的承受能力。到后方临时医院,条件好一些,我会和林医生商量,把它流掉。你信我。”

那姑娘的手从张医生手腕上滑下来,垂在身边,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只是忘了松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看了很久,“我信你。”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秀英是最后一个从屋里走出来的。她扶着一个腿脚不便的姑娘,一步一步地挪,那姑娘的腿肿得发亮,每走一步就皱一下眉头,咬着嘴唇不出声。

秀英走得很慢,那姑娘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她的腰微微弯着,细得像一折就要断了,但一直没断,硬撑着,一步,两步,三步,脚踩在碎砖上,踩得稳,没有晃。

胳膊上那道疤在阳光里反着光,黑红色的,像一道干涸的裂痕,可她扶人的那只手稳稳当当的,没有松开过。

就像她自己被糟蹋了、被打伤了、被关在这间屋子里,被人当畜生一样对待,可她心里那根柱子没倒,还立在那里,还能让别人靠着。

秀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张铁山,忽然喊了一声:“长官。”

秀英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已经咬破了的嘴唇又渗出血来:“这屋里有地下室,鬼子在里面挖过,挖了好几天。我听到他们曾在下面搬东西,有人说话,有电话响。可能有重要的东西被鬼子藏在里面了。”

张铁山看了她一眼,朝身后一挥手。

“王排长,跟着秀英去地下室,里面可能有重要东西。搜索的时候一定要小心,防止里面有鬼子,防止有陷阱。动作快。”

秀英点了点头,转身带着王排长和几个警卫员往地下室的方向走。王排长跟在她后面,一手端着冲锋枪,一手举着手电筒,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

这边,几个警卫员冲进屋里,掀开地上的稻草。稻草下面是木板,木板下面是泥土。

一个警卫员的脚踩到其中一块木板上,木块发出的声音明显不对,下面是空的。几个人把木板撬开,下面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霉味从下面涌上来,混着铁锈和尿骚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另一个警卫员端着枪跳了下去,脚下踩到水,噗的一声。紧接着里面传来一声日语的喊叫,不是普通的喊话,而是那种被人发现之后本能发出的惊叫声:“支那人!”

“是支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