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申承认,自己那番“神仙终日”“立生祠保佑冀州风调雨顺”之类的吹捧,确实夸大了很多。
事实上,从昨日下午,他跟随着潘凤到了这处虎丘之巅的祭坛后。
军帐内这位已经放出消息去,要开坛作法的金甲神将,压根就没有登上过石头垒起来的法台。
更别说什么焚香烧表祭天之类的做法手段了。
换而言之,这个要“请天上之水诛叛逆”的冀州上将军,啥也没干,只是从昨夜到现在,挑了些时间让祭坛四周的兵丁擂鼓敲锣,营造了一些声势罢了。
别看大头将领溜须拍马说得热闹,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雨是自家上将军求来的。
或者说,在闵申这样的出身世家、本身就是人上人的家伙眼中,压根就不相信这世间真有什么雷公电母、雨师风伯之类的神灵。
更不相信什么样的神仙中人,能够随意通过一场作法,就调动那些虚无缥缈的神灵为自己所用。
世家和士族,本就是与皇帝一起,统治整个天下的上位者。
各地主官所行之事,用这个时代最通俗的说法便是“牧民”。
神鬼之道,黄老之说,看似整个天下人人皆信奉。
实则这种信奉分为两个层次。
一为那些被“放牧”的对象,也就是整个天下的庶民黔首、蝼蚁贱民。
他们因为民智未开,或者说刻意被统治者封闭了大量知识,加以诱导,大部分人是真信神明之说。
二则是“牧民”的统治者,也就是世家与士族,在他们看来,所谓天道神鬼,更多时候是一种极为简单好用的,可以“牧民”的工具。
在这类上位者眼中,信是会信一部分的,但他们自身,其实也扮演着一些所谓“神鬼”的角色,是绝不可能如民智未开的那些百姓黔首一般,随随便便就全信某人是真神仙。
至于为所谓的“真神仙”赴汤蹈火、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辞之类的,更是扯淡。
冀州这地方,曾经可是酝酿起席卷天下的黄巾之乱。
那位老神仙张角,各类神仙手段还少吗?
在张角开始传道的时候,冀州也有不少世家、士族默许或直接参与对方立生祠之类的活动。
可真到了张角振臂一呼“苍天已死”的时候,冀州世家与士族却转头尽皆参与进了平叛之中。
闵申的真实想法:神仙?也许真有吧,也许那张角老道还真是神仙,可最后还不是被人“弑神、杀仙”了?
当然,对闵申来说,信不信有神仙存在是一回事。
拿出真信了的态度来,认认真真虔诚无比地吹捧自家上将军,又是另外一回事。
至于是不是潘凤祈来的雨,有什么打紧?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场雨不是潘将军求来的,人家能够提前洞察到天时变化,预测出雨停雨落的准确时间,已然极为不俗了好不?
光凭这一点,就已经足以与大汉历史上,那些了不得的名臣名将媲美了。
这样一位人物,只待这场冀州多年来难得一见的降水过后,鸡泽扩张,必可破麹义,称霸冀州,成就一番大业。
我闵申不把他当真神仙,与他一起混个鸡犬升天,难道还与他对着干不成?
是的,闵申不仅不信雨不是潘凤求来的,甚至还为这两日的降水,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大抵就是自家上将军学识庞杂,如某些才通天地的名臣谋士那般,能够预料到天气变化罢了。
他所溜须拍马吹捧的,也不是潘凤的神仙风采、神仙手段。
而是对方借着这场冀州近些年难得一见的丰沛降水,马上要打赢的这场平叛大战。
辛评是冀州本土世家子弟,对敌方的有些情况了如指掌,人家闵申又何尝不是?
闵大头他老爹,冀州别驾闵纯,魏郡之地有名的先达贤才,学问极高,足以与韩馥这个老名士坐而论道谈个三天三夜那种。
这样一位学识丰厚的存在,其独子闵申,怎么着也会被压着看些书的。
所以辛评猜测的,鸡泽扩张至巅峰,让麹义陷入极为危险尴尬局面的预测。
大雨落下之后,闵申也能想到。
真到了鸡泽恢复巅峰,数百里泽国需要北面的洺河与东面的漳河才能泄洪的时候。
他麹义先前托大,横亘在曲梁城与潘凤之间这种排兵布阵,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上将军英明神武,谋略惊世,末将觉得,此次麹义那贼将,必定会上当。”
“这虎丘之地,定是其葬身之所!”
想到了鸡泽扩张后麹义的处境,再联想自家这位上将军明明不是他求来的雨,偏偏要借着此事大做文章的举动。
还能有什么,定然是他料定了,麹义必然会因接下来鸡泽扩张之事而忧虑。
为了不让这即将重现的数百里泽国,害得他这番反叛功亏一篑,贼将定然会铤而走险,大军猛攻虎丘。
至少捣毁法坛,省得潘凤以求雨作法之名蛊惑人心…
沉吟片刻后,闵申脸上再度浮现极为推崇仰慕的神色,继续出言溜须拍马道:
“看来末将要和上将军所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啊,若上将军不弃,末将日后回了冀州城,便去找家父…”
呀!这大头果然好用。
听得闵申的言语,潘凤脸上极为配合地露出几分惊讶之色,随手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淡然点拨道:
“没想到大头你竟能看出一些门道来,知晓求雨是本上将刻意设计,大败叛军的谋划!如此本上将就放心了。”
“将虎丘之地作为麹义的埋骨之所,简直就是妙哉…”
闵申:“?!”
上将军什么意思?怎么感觉他这话,有点阴阳怪气的意味啊。
似乎不是在夸我闵申,反而是在…
潘凤:“大头啊,还是那句话,本上将一直都认为你极为不凡。”
“你也别说本上将不给你机会,本上将再拨给你两千人,立马去山下设伏,务必要全歼来犯虎丘之敌,弄死那麹义。”
闵申闻言一惊:“只有两千?”
潘凤更加诧异反问:“不,两千五啊,你不是还有一曲亲兵吗?”
闵申还是不敢相信:“真只有两千?”
潘凤恨其不争:“大头你总不能几百人都不给本上将留吧,万一你战败了,谁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