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的供词只有三页。
他精神已经垮了,说话常常前后颠倒。
冷锋问了两个时辰,才从那些零碎的话里理出一件事。
三年前,林霜月让鬼面做过一张特殊面具。
面具不是用来装成某个官员,也不是用来替换囚犯。
鬼面只负责做脸,后续由谁保管,用在谁身上,他并不知情。
顾长清看完供词,问道:“脸是谁的?”
“林霜月自己的。”
沈十六答道。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
雷豹先开口:“她给自己做一张自己的脸?”
“鬼面说,那张脸比她本人年长十岁,眉尾有伤,鼻梁也略有变化。”
“熟人细看能发现不同,没见过她的人只会当成同一个人。”
柳如是拿过供词:“替身?”
“鬼面猜是。”
公输班靠着车壁摆弄机关锁,头也没抬:“替身已经抓完。”
这一点早经多方核实。
辽东西客、驿站、军营、无生道暗坛,所有参与换脸替身案的人都已落网。
被替换者的遗体和身份逐一核对,替身也通过骨相、旧伤、牙齿记录完成确认。
林霜月无法再藏一个没入册的替身。
顾长清重新看了一遍供词:“鬼面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听见昨晚沈十六那句话。”
柳如是道,“他也觉得林霜月无人可用了。”
“一个人的信念一旦松动,藏着的东西就会往外倒。”
雷豹问:“那张脸在哪?”
“鬼面不知道。”
“这算什么线索?”
“至少说明她给自己备过另一重身份。”
顾长清合上供词,“她清楚换脸的破绽。”
“真正高明的替换,无需找两个长得完全一样的人。”
“只需让众人相信,容貌发生变化是受伤、生病或年岁增长。”
柳如是想了想:“若那张面具已经给了某个人,那人要冒充的并非眼前的林霜月,而是十年后的林霜月。”
雷豹没听明白:“十年后?”
“她打算让自己的名字继续存在。”
宇文宁掀帘上车,“就算她死在京城,也会有人以林霜月的身份出现。”
“人们会说朝廷杀的是替身,真正的无生圣女还活着。”
顾长清点头。
林霜月要的从来不只是逃命。
她若死了,无生道的残余信徒会散。
可一个本该被处决的人在数年后重新现身,便足以让旧日传言死灰复燃。
“得找出那张脸。”
沈十六说。
“先问林霜月。”
顾长清道。
沈十六看他:“她会说?”
“不会。”
“看她怎么不说,也能得到东西。”
车队停下短暂休整时,林霜月的囚车被围上黑布。
顾长清带着柳如是走进警戒圈,沈十六和宇文宁在旁听问。
顾长清在囚车外摆了把椅子,坐下后先让人送来一壶热茶。
林霜月看着他:“你来审我,还是来喝茶?”
“路上冷,喝口热的。”
“给我一杯。”
“囚犯没这个待遇。”
“顾大人官升得快,架子也大了。”
“你若早点落网,还能赶上我没架子的时候。”
林霜月轻笑了一声:“想问什么?”
“鬼面交代了一张面具。”
她的目光在顾长清脸上停了一会儿:“他交代了很多事,你问的是哪张?”
“你的脸。”
“我的脸就在这里。”
“年长十岁,眉尾有伤,鼻梁略高。”
“听起来不算难看。”
顾长清端起茶杯:“给谁了?”
“烧了。”
“在哪烧的?”
“记不清了。”
“什么时辰?”
“记不清。”
“谁在场?”
“没人。”
“用什么火?”
林霜月看着他:“顾长清,你想从我的回答里找矛盾?”
“我不需要找。”
“你已经告诉我,那张脸还在。”
宇文宁略微皱眉。
她没看出林霜月刚才露了什么破绽。
林霜月也问:“凭什么?”
“你说烧了。”
“这也算?”
“鬼面刚开口,你还不清楚他交代了多少。”
“最稳妥的回答该是从未见过,或者鬼面记错了。”
“你承认面具存在,再说已经烧掉,说明你知道鬼面能拿出证据,无法否认。”
林霜月没有反驳。
顾长清继续说:“鬼面只负责制作,他未必知道面具最终用途。”
“可你担心他留了底模、尺寸记录,甚至留了材料配方。”
“所以你只能承认。”
柳如是接道:“面具仍在某个人手里。”
“那个人不属于换脸替身案的涉案者,否则早已在囚车里。”
“她可能只拿到一个盒子,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霜月看向柳如是:“顾大人有你帮忙,少费了很多心。”
“那是自然。”
柳如是说,“自家男人受了伤,我得看紧些,免得有人还惦记着。”
顾长清差点被茶呛住。
宇文宁转头看向沈十六:“听见了吗?”
沈十六平静道:“听见了。”
“学着点。”
“学什么?”
“算了。”
林霜月没理会这段话。
她看着顾长清,问:“你觉得我把面具交给了一个不知情的人?”
“这是最稳的办法。知情者可能背叛,也可能被抓。”
“不知情的人会把东西当作普通旧物保管。”
“等到约定的时间,自会有人去取。”
“取东西的人已经被你们抓了。”
“很可能。”
林霜月的手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囚服。
动作很小。
顾长清看见了。
她并不在意取东西的人是否落网。
这说明取出面具并不依赖某个指定的人。
时间到了,盒子可能会被主动送往某地,或者保管者会按早已收到的嘱咐打开。
“面具在京城。”
顾长清说。
林霜月眼皮微动。
“保管的人也在京城。此人和无生道没有来往,身份干净,住处稳定。”
“你选他,是因为此人习惯按规矩办事。”
林霜月淡淡道:“京城这么大,你慢慢找。”
“用不着挨家找。”
“鬼面三年前制好面具,你要让它保存十年,不能受潮,也不能受热。”
“普通百姓家里放不住。”
“药铺、香料铺、皮货行、戏班,都有合适的保存法。”
柳如是接过话:“可这些地方人来人往,掌柜换得也快。”
“你会选一个十年内都不会轻易挪动的地方。”
“官署库房。”
宇文宁说。
顾长清摇头:“官署清点频繁,来历不明的盒子容易被发现。”
沈十六道:“寺庙。”
林霜月的指尖停住。
顾长清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寺庙收存香客寄放的经卷、牌位、骨灰和遗物,有些物件十几年无人过问。
只要给足香火钱,僧人会照规矩保管。
面具放在密封木盒里,夹在经卷或法器中,很难被人发现。
“京城寺庙不少。”
林霜月道。
“与你有关的却不多。”
“你查过?”
“无生道常借佛寺传教,官府早查过一轮。”
“你明知这些寺庙会被翻,自然不会放在那里。”
“你会选一家与无生道毫无关系,甚至公开反对邪教的寺庙。”
林霜月沉默。
“还得有足够名望。”
柳如是说,“小庙容易倒,和尚也会走。”
“京城能稳妥保管十年遗物,且敢给香客立约的寺庙,不超过七家。”
宇文宁问:“能再缩小吗?”
顾长清看着林霜月:“她不信佛,也不敬神。”
“让她踏进寺庙求僧人办事,她会觉得难受。”
“所以她大概不会亲自去。”
“有人替她寄存。”
沈十六说。
“此人如今已经落网,供词和物证里该有记录。”
林霜月开口:“抓了那么多人,你翻得完吗?”
顾长清笑了笑:“我翻不完,薛灵芸翻得完。”
远在京城的薛灵芸记得所有收缴物证和口供。
押解队伍每日都有快马把新供词送回京城,她也会把核查结果送来。
只要传信问她,三年前曾向寺庙捐香火、寄存物件,又与无生道有关的人,很快就能列出来。
林霜月低下眼帘:“她也会记错。”
“偶尔会。”
“可这次有柳如是复核。”
柳如是道:“你安排人寄存物件,总得给一个能让僧人接受的理由。”
“最常见的是替亡者供奉遗物。”
“三年前前后,京城七座大寺收过多少无主遗物,查寺中簿册便可知道。”
宇文宁当即吩咐随行女官:“拟一封手令,送进京城。”
“让大理寺会同锦衣卫查七座寺庙,封存三年前至今的寄存簿册。”
“开盒时请韩菱到场,防着毒物。”
女官领命去写。
林霜月抬起头:“长安,你很怕一个死人的脸?”
宇文宁平静回应:“本宫怕有人拿死人的脸害百姓。”
“你活着时害了许多人,死后就别再折腾了。”
“你姓宇文,自然会这么说。”
“本宫姓什么,轮不到你评说。”
“你祖上失了江山,那是两朝之争。”
“你杀矿工、杀村民、杀不知情的妇孺,他们欠你什么?”
林霜月道:“改朝换代,总会死人。”
“那你为何不去战场?为何不明着起兵?你挑的全是没法反抗的人。”
林霜月看向她,眼中多了几分冷意。
“你在宫里长大,享尽尊荣,当然能说这些话。”
宇文宁走近囚车:“本宫生在皇室,吃穿用度都来自百姓赋税,所以本宫更该问你,他们的命凭什么拿来填你的私怨?”
林霜月冷冷道:“私怨?”
“对,就是私怨。”
“你给它披上复国的外衣,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大靖亡国时你还没出生。”
“你从别人嘴里听了一段仇恨,便拿着它杀人。”
“你想让天下人承认你是大靖遗脉,可大靖旧民的后人也在你的案子里死了不少。”
林霜月握住了铁栏。
宇文宁继续说:“下湾村一百二十口人,祖上多为大靖军户。”
“黑石矿死的苦役里,也有大靖旧民之后。”
“你连他们都杀,还说自己为了大靖?”
顾长清看向宇文宁。
这件事他也从地方志中查到了,却没有想到她会在此时说出来。
林霜月的呼吸乱了半拍。
“你撒谎。”
“名册在京城。”
“回去后,本宫会让人摆在你面前。”
“旧朝早亡,谁能分清血脉?”
“既然分不清,你又凭什么靠一段族谱认定自己高人一等?”
林霜月一时无话。
沈十六看着宇文宁,心里有了答案。
审林霜月,刑具的用处不大。
她能忍痛,也不怕死。
真正能压住她的,是把她赖以支撑的复国名义一层层剥开。
顾长清放下茶杯:“今日先问到这里。”
林霜月立刻道:“你在躲什么?”
“我赶路。”
“你不敢接着问。”
“我怕茶凉。”
顾长清起身,柳如是扶住他的胳膊。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
“对了,面具多半藏在法华寺。”
林霜月抬头。
“你刚才听到寺庙时,先看了一眼西南方。”
“京城在我们西南,法华寺也在京城西南角。”
“人很难控制自己确认方向的习惯。”
“只凭一个动作?”
“当然不够。”
“我随口说说。”
顾长清走出黑布围起的警戒圈。
柳如是低声问:“真是法华寺?”
“有六成把握。”
“她若知道你在诈她呢?”
“她知道。”
“所以她会忍着不反应。”
“可忍本身也会留下痕迹。”
快马当日便离队南下。
三日后,京城回信追上车队。
法华寺的寄存簿册中,果然有一只三年前送来的楠木经盒。
寄存者自称替亡妻供奉遗物,每年预付香火银,从不露面,只派不同的人送银。
锦衣卫打开经盒,在三层油纸和药草中找到了那张脸。
与面具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封写给十年后林霜月的信。
沈十六把信送到顾长清手中。
顾长清拆开看完,眉头慢慢皱起。
柳如是问:“写了什么?”
“她给十年后的自己,留了一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