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出去了。”周朔压低声音,“现在通古斯残部都知道,阿林保是大明放回来的。至于他在诏狱里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我笑道:“那就够了,让他们自己猜。猜来猜去,自己就先乱了。”
周朔又问:“大人,兀尔汗和达哈苏那边,怎么安排?”
“让他们去辽东,把努尔哈只断了的情报网重新织起来。等过几日,本官亲自去诏狱放他们,顺便看看那只狼崽子。”
周朔点头:“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等等,云裳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周朔回头,“大人,什么时候动手?”
我想了想:“等,等阿林保的事彻底发酵了,再让努尔哈只‘上路’。”
周朔走后,我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朱翊钧说的那个办法,我到底要不要试试呢?收有钱子弟的钱,资助寒门学子,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可万一被人弹劾“卖官鬻爵”,我这名声……
算了,名声本来就不好。再差能差到哪去?不对,本官只是在官场名声不好。在民间,本官可是个大大的好官。
这事儿得交给凌锋去办。雷聪手下的哪有那么干净的,这种事儿他肯定轻车熟路。
正想着,凌锋从外头窜进来,满脸喜色:“大人!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于公子方才在院子里,跟清河比了一场诗。清河输得心服口服,说于公子的才学,比他强十倍。”
沈束教出来的学生,果然不差。不过,我堂弟那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输就输吧,输给自己人,不丢人。
“还有呢?”
“还有……”凌锋搓着手,压低声音,“您让我打听的那事儿,有眉目了。今年进京赶考的举子里,家里有钱、学问一般的,少说有十几个。有几个已经在到处打听,想找个好门路。”
我点点头,对着凌锋戏谑道:
“你就站在街上竖一块牌子,牌子上就写‘总宪门路,每人五十两,你买不了吃亏,你买不了上当’——”
凌锋耳朵立马竖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搓着手腆着笑凑得更近,一脸眼巴巴的贪财样:“大人!那这收来的银子,是买您的门路,那、那是不是全都归小的了啊?”
我瞅着他这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又气又笑,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揶揄道:
“你小子在雷千户手下混了这么多年,捞银子的瘾头还没戒够?满脑子就惦记着贪钱,半点不长记性!”
凌锋一听立马垮了脸,嘿嘿赔笑:“大人明鉴!卑职哪敢贪啊,就是替您先收着、替您先花着……这不都一样嘛!”
我斜他一眼,他立马收了嬉皮笑脸,躬身一揖:“得嘞!卑职这就去竖牌子去!保证把这帮举子忽悠得明明白白!”
说罢一溜烟跑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凌锋,让他办正事的时候嬉皮笑脸,让他办歪事的时候倒是精神百倍。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事,还就得他这种人来办。
我整了整衣袍,往岳父的书房走。
恭恭敬敬地进了门,给岳父请安行礼,然后开始了我长达十分钟的“夸岳父表演”。
从“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有个好岳父”说到“为了我辞官”,从“把这么好的女儿嫁给我”说到“辅导成儿的功课”,反正是把能想到的好词儿全用上了。
岳父被夸得十分受用,脸上笑开了花。
然后他放下茶盏,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
别那么快捅破窗户纸不好嘛!
我一字一句地解释起来:家里要来几个学生,您帮忙教教。别太累,挑着教就行。其中有个叫于慎行的,是沈束的门生,您多费心。
岳父听完,点了点头:“行。正好成儿一个人读书也没个伴。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收人家的钱了?”
“没有!”我一脸正气,“绝对没有!学生来家里读书,收点住宿费、伙食费,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岳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信你个鬼”。
我嘿嘿一笑,赶紧告退。
从岳父书房出来,我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辽东那边,网已经撒下去了。阿林保这颗棋子,够通古斯残部互相猜忌一阵子。兀尔汗和达哈苏回去织情报网,努尔哈只早晚得就范。
京城这边,春闱在即,收门生的事得抓紧。有钱的送钱来,没钱的送才学来,我通吃。
想着想着,我睁开眼。
不对,我怎么越来越像那些我讨厌的人了?
收钱、拉关系、培植门生……这不就是当年严嵩干的事吗?
可我又转念一想:严嵩收钱是为自己,我收钱是为寒门学子。严嵩拉关系是为把持朝政,我拉关系是为推行新政。
严嵩培植门生是为结党营私,我培植门生是为朝廷培养人才。
这能一样吗?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管他呢,先干了再说。
三天后,诏狱。
我站在努尔哈只的牢房门口,看着他。
他比刚进来时瘦了不少,不过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倒是消停了不少。大概是绝食那几天饿的,也可能是被云裳“冷落”之后想通了。
“孩子,”我开口,声音不大,“想不想出去?”
他转过头来,眼睛里迸发出光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警惕地盯着我。
“有条件吧!”
“是,你在辽东还有用。放你回去,替我办事。”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办什么事?”
“建州五部,你比谁都熟。谁听话,谁不听话,你心里有数。”我看着他,“大明不要你的命,大明要的是辽东太平。你能让建州五部安分守己,我就放你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
我继续说:“还有,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把建州五部的头领给我送进京城。否则,你就别想见云裳了!”
他的脸色骤变:“李清风,你把云裳姑娘怎么样了?你真无耻——”
“我本来就是一个无耻小人啊!不然我能把你关这里这么久?”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第一天认识我?”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怒火烧得旺旺的。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收起笑容,一字一句,“继续在这儿待着,待到我哪天不高兴了,真的送你上路。也省的浪费我大明的粮食。”
“你——”
“我什么?”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孩子,你记住。你的命,现在在我手里。我想让你活,你就活。我想让你死,你活不到明天。”
他死死盯着我,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身就走。
“等等。”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答应你。不要为难云姑娘。我要带我那几个兄弟一起回去。”
我嘴角微微上扬,转过身,看着他。
“可以。不过有件事儿你还不知道吧?我宽宏大量放了阿林保,结果你的族人把他杀了,说他是我大明的狗。”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真是可笑,当我大明的狗,难道不是荣幸吗?他也配。要知道,境外番邦,有多少人想当我大明的狗而不得呢?”
努尔哈只沉默了。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攥得紧紧的。
然后,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他竟然给我跪下了。
“总宪大人,先前是卑职糊涂狂妄,不识天高地厚,冒犯天威。从今往后,卑职唯大人马首是瞻,绝无二心,任凭大人处置。”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畏威而不怀德,当真蛮夷也!
不过没关系。不管是真的还是演的,他现在都只是一枚棋子。
“起来吧。”我转身往外走,“过几日,我让人送你上路。”
走出诏狱,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凌锋从旁边窜出来,满脸好奇:“大人,那小子答应了?”
“答应了。”
“那您什么时候放他?”
“不急。”我翻身上马,“等他跪明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