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回朝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老百姓挤在街道两旁,伸着脖子看那支从辽东凯旋的队伍。
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战马踏着整齐的步伐,一面面被硝烟熏黑的军旗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我骑在马上,被这群杀气腾腾的边军将士簇拥着,感觉自己这张“玉面阎罗”的脸,总算有了点“百战名将”的气场。
“李总宪!李总宪!”
“听说努尔哈只的脑袋就是李总宪让人砍的!”
“什么?李总宪亲自砍的?李总宪文武双全啊!”
我听着人群里的议论,嘴角微微上扬。
嗯,没错,就是我让人砍的。至于我有没有亲手砍——这种细节,不重要。
到了宫门口,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候着。
朱翊钧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潞王,再后面是一大群文武百官。
小皇帝穿着一身簇新的龙袍,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装出一副“帝王威严”的样子。
可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眼睛里的光怎么都藏不住。
“先生!”他快步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先生没事吧?没受伤吧?”
“臣没事。”我翻身下马,行了一礼,“劳陛下挂念。”
潞王从旁边窜出来,拽着我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
“先生,您有没有给我带辽东的特产?听说那边的人参可好了!”
朱翊钧瞪他一眼:“镠哥儿,先生刚回来,你就惦记这个?”
潞王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就是问问嘛……”
我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潞王:“辽东的鹿肉干,殿下尝尝。”
潞王眼睛一亮,一把抢过去,跑到旁边拆去了。
朱翊钧摇摇头,看向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先生,咱们的商行——”
“陛下放心。”我也压低声音,一脸“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一切顺利。等回头臣慢慢跟您细说。”
朱翊钧眼睛一亮,狠狠点头。
我朝身后挥了挥手。
周朔押着两个人走上前来。克彻巴彦和赤老温穿着干净的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虽然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算可以。毕竟这一路上,我没饿着他们。
“陛下,”我指着两人,“这两位,是栋鄂部和完颜部的首领。臣把他们带回来了。敢问陛下,怎么处置?”
朱翊钧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故意歪着头问:“先生,他们的儿子是不是在京城?”
“是!”
朱翊钧摆摆手,对旁边的太监说:“带下去,安置在城西的宅子里。让他们父子团聚。”
太监领命,把人带走了。
我凑近朱翊钧,压低声音:“陛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朝身后一挥手。周朔让人抬上来十几口大箱子,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朱翊钧的眼睛都直了。
“先生,这是——”
“十八万两。”我笑眯眯地说,“完颜部和栋鄂部送的。
臣自作主张,留下两万两在辽东办商行,剩下的全带回来了。”
朱翊钧咽了口唾沫:“先生,这银子——”
“不能入国库。”我正色道,“陛下,这些年,九边重镇的将士们太苦了。
朝廷欠他们的饷银,拖了一年又一年。这笔银子,臣建议——直接送到九边,发到将士们手里。”
朱翊钧沉默了好一会儿,咬牙道:“这笔银子,不入国库,直接送九边。也算朕替皇爷爷补偿九边将士!”
他顿了顿,忽然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先生,那商行——”
“商行的事,臣已经安排好了。”
我笑了笑,“李如松在辽东盯着,等商行走上正轨,赚了银子,陛下就再也不用看户部的脸色了。”
朱翊钧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狠狠点头。
旁边,张居正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什么都没说。
下午,我刚回府,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张居正“请”进了内阁。
一进门,他就开门见山:“瑾瑜,你这次辽东之行,功勋卓着。有没有兴趣入阁?”
我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太岳,您饶了我吧。内阁事务繁杂,我这个人坐不住。”
张居正瞪我一眼:“你坐不住?你在辽东坐不住,能把努尔哈只灭了?”
“那不一样。”我嘿嘿一笑,“打仗是打仗,治国是治国。打仗我擅长,治国——有您就够了。”
张居正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申时行呢?”我趁机说,“他这个人,稳重、细心、不争不抢。让他入阁帮您,再合适不过。”
张居正想了想,点点头:“申时行……确实合适。”
“那就这么定了。”我一拍大腿,“太岳,您就别操心了。好好把新政推下去,比什么都强。”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
“瑾瑜,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说商税要朝廷把持。
这几年,海上贸易发达,海外白银大量流入,江南那些士绅不在清丈上闹了,又开始在海上大做文章。”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要不是殷正茂在那边压着,朝廷一分的税都收不上来,趁现在九边安定,必须把商税收上来。”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太岳,您这是又要给我派活儿了?”
“不是派活儿。”张居正看着我,目光沉静,“是商量。”
“商量?”我笑了,“您张阁老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张居正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对你,我一直很客气。”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商税的事,我早就想动了。不过——”
我转过身,看着他:“得慢慢来。江南那帮人,刚被清丈收拾了一顿,现在又在海上蹦跶。要是逼得太紧,他们又要闹。”
张居正点点头:“所以,我打算让你去一趟江南。”
我满脸不情愿:“又去江南?”
“对。”张居正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沿海的位置画了个圈,
“殷正茂在那边压着,但他一个人不够。你去,既能镇住场子,又能把商税的事理顺。”
“行。”我拍拍他的肩膀,“我去。不过——得让我歇几天。刚从辽东回来,您总得让我喘口气吧?”
张居正点点头:“给你半个月。”
“一个月。”
“二十天。”
“成交。”
从内阁出来,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江南,商税。
那帮士绅,刚消停没多久,又要开始蹦跶了。
不过,不急。让他们再蹦跶几天。
等我歇够了,再去收拾他们。
可没想到第二天朝会,我还没动身去江南,辽东那几个叛将也还没处决,礼部的官员就一窝蜂站出来弹劾我,说我在辽东杀戮过重。
呵,来得正好。
既然你们主动找上门,江南之行先放一边,金銮殿上,我就陪你们好好辩一场,来场舌战群儒。
至于下值之后……有些人光靠嘴说是没用的,该动手,那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