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击在我心上。陈老头的爷爷,几十年前就被请去阴山沟,结果伤亡惨重,他提到的“外来的先生”,会不会就是早期的阴山派成员?或者,是其他追寻秘密的势力?“里面的东西醒了”——这个说法,与鬼衙门里那绝望的留言“祂醒了”不谋而合!
难道鬼衙门深处沉睡的“东西”,在几十年前就被惊动过?或者说,一直处于一种间歇性“苏醒”的状态?
“陈老伯,您知道那些‘先生’,后来怎么样了吗?还有,您爷爷有没有提过,‘大仙峰’?”我急切地问道。
陈老头摇了摇头:“那些人,再也没出现过。‘大仙峰’……我爷爷没提过这个名字。他只说,那山沟深处,像是个‘衙门’,但又不像人间的衙门,阴森得吓人,有‘官差’,也有‘怪物’。”
衙门!官差!怪物!这描述,几乎就是我们亲身经历的翻版!
信息对上了!陈老头的话,佐证了鬼衙门的古老和凶险,也暗示了阴山派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在此活动!
“多谢陈老伯!”我诚心诚意地鞠了一躬,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谢。这些信息,远比我们之前打听到的零碎传说要具体和珍贵得多。
陈老头摆摆手,重新低下头:“走吧,以后别来了。我也该关店了,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我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便不再多言,付了黄表纸的钱,转身离开了这家充满岁月和秘密气息的香烛铺。
夜色渐浓,康定城仿佛一个巨大的、藏匿着无数秘密的蜂巢,在沉沉暮色中显得既喧嚣又孤寂。家庭旅馆房间里的空气沉闷,计划虽定,但陈老头那张浑浊却又仿佛洞察一切的脸,以及他讲述的关于他爷爷和“阴山沟”的往事,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我心头。
不对劲。
陈老头只是一个经营香烛铺几十年的普通老人,就算他爷爷是“送魂人”,经历过一些诡异事件,但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他为何偏偏在我多次询问山事之后,主动提起?又为何偏偏让我去看那个尘封多年的铁盒子?还特意点出“阴人”、“东西醒了”这些关键信息?
太巧合了。巧合得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这个念头让我坐立不安。如果陈老头本身就有问题,或者他被人利用了,那么他提供的那些看似珍贵的“旧闻”和“证物”,真实性就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误导!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是真是假?那纸条上的内容,是当年的实录,还是后人伪造?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是一个局,那么设局者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让我们对鬼衙门更加恐惧,从而知难而退?还是……想将我们引向某个特定的方向,或者,想通过我们验证什么?
“老周,你怎么了?”田蕊察觉到我神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我把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
田蕊听完,眉头也紧紧蹙起:“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蹊跷。陈老头的出现和‘爆料’,时机太巧了。而且,他最后那句‘我也该关店了,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听起来像是知道会有麻烦,想提前抽身。”
“对!”我脑中灵光一闪,“如果他只是单纯想警告我,大可以像之前那样含糊其辞,或者直接拒绝。但他不仅给了我具体的信息,还让我看到了实物,最后又暗示自己要关店……这更像是一种……‘交接’?或者,他完成了某种‘传递信息’的任务,然后准备撤离?”
“撤离?”田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难道那家店……”
“走!回去看看!”我当机立断,“如果陈老头真的有问题,或者被人胁迫,现在回去可能还能发现点什么!如果他只是普通人,我们突然返回,也能再试探一下他的反应。”
田蕊立刻开始收拾必要的装备:“现在就去?会不会打草惊蛇?”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如果真是陷阱,我们回去可能正中下怀,但至少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总比被蒙在鼓里,按照别人设定好的路线走强。而且,现在天黑,正好便于我们观察。”
我们迅速换上一身便于夜间活动的深色衣物,带上强光手电、甩棍、匕首,以及田蕊准备的几样防身和探查用的小工具,悄然离开了旅馆。
夜晚的老城区,与白天的喧嚣截然不同。狭窄的巷道里路灯昏暗,许多店铺早已关门,只有少数几家酒吧或茶馆还亮着灯,传出隐约的音乐和人声。我们避开主路,在阴影中快速穿行,朝着陈记香烛铺所在的僻静小巷摸去。
巷子口,一片死寂。那家香烛铺的木质门板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丝光亮,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更添几分阴森。
我们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靠近店铺两侧的墙壁。田蕊伏低身体,用一个小小的反光镜观察着门板和窗户的缝隙,又侧耳倾听片刻,对我摇了摇头——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灯光。
难道真的关门歇业了?这才傍晚,通常这种老街老铺关门不会这么早。
我心中疑窦更甚,对田蕊打了个手势,示意我绕到后面看看。这家店铺是典型的前店后居结构,后面应该有小院或后门。
我们小心翼翼地沿着巷子绕到店铺后方。这里更加僻静,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垃圾。后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用木条钉成的后门,此刻也紧闭着。
我尝试着轻轻推了推,门从里面闩住了。
田蕊指了指后墙上方一扇很小的、用报纸糊住的透气窗。我点了点头,示意她警戒,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小段特制的、带有微型摄像头的软管,又取出一个扁平的、带有强力吸盘和切割功能的工具。
这种时候,常规的敲门或者破门而入都不是好选择。我打算先看看里面的情况。
将软管摄像头从透气窗边缘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塞进去,连接上手中的监视屏。屏幕上很快出现了店铺内部的模糊画面。
一片漆黑。只有街巷里微弱的路灯光透过门缝和窗户,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带。借着这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店内货架和柜台的大致轮廓,与白天所见无异,只是更加死寂。
我移动着摄像头,缓缓扫视。货架上的香烛纸扎像一个个沉默的鬼影。柜台后面,空无一人。白天陈老头坐的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只有那把破旧的小凳子歪倒在地。
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匆忙离开的迹象,就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或者,从未回来过。
我调整摄像头,对准了店铺最里面那个榉木立柜。立柜的门敞开着一条缝,里面黑黢黢的。
等等!门是开着的?白天我离开时,明明记得陈老头在我看过铁盒后,似乎并没有再去动那个柜子。
我心中一紧,操控着软管,试图让摄像头探进柜门缝隙。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沙沙”声,从监视屏连接的耳机里传来。
那不是风声,更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或者,极轻的脚步声?
我立刻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沙沙……沙……”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似乎来自店铺内部更深的地方,可能是通往后面居住区的门后。
里面有人!而且正在移动,非常小心!
我立刻对田蕊做了个“里面有人”的手势,同时指了指后门。田蕊会意,悄然后退几步,占据了有利的观察和出击位置,手中的短弩已经上弦,对准了后门方向。
我继续监听。那“沙沙”声停了下来,似乎里面的人也察觉到了什么,静止不动了。
僵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晚的寒气透过衣物渗入骨髓。巷子深处传来野猫凄厉的叫声,更显得此处死寂得可怕。
我正犹豫是继续等待,还是冒险采取更主动的措施时——
“吱呀——”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门轴转动声,从店铺前面传来!不是后门,是前门!
有人从前门进来了?还是……里面的人要从前门离开?
我立刻对田蕊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盯死后门,我绕回前面!
就在我猫着腰,准备快速移动回前巷时,后门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倒了什么东西!
几乎同时,前门方向也传来急促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前后都有人?!被包围了?!
“撤!”我低喝一声,知道不能再犹豫,不管里面是什么人,我们已经被发现,甚至可能落入了圈套!
然而,就在我和田蕊准备向巷子另一头撤退时,前面巷口,一道人影突兀地闪现,堵住了去路!那人身形高瘦,动作迅捷,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鬼魅。
几乎在同时,后门“砰”一声被从里面撞开,另一道稍显矮壮的身影冲了出来,手中似乎还握着什么东西!
腹背受敌!
“分开走!老地方汇合!”我对田蕊吼道,同时将手中的微型爆震器朝着前面巷口那人影的方向用力掷出,自己则朝着侧面一堵看起来不算太高的民居院墙猛冲过去,打算翻墙突围!
“砰——嗤——!”
爆震器炸开,刺目的白光和尖锐噪音瞬间打破了巷道的寂静!
借着强光的掩护和噪音的干扰,我双脚在墙壁上连蹬两下,双手用力扒住墙头,一个翻身就跃了过去!
身后传来田蕊短弩发射的“嘣”声,以及一声压抑的痛呼,还有急促的追赶脚步声。但我顾不上回头,落地后毫不停留,朝着与田蕊约定的另一个备用汇合点方向,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发足狂奔!
心跳如擂鼓,肾上腺素飙升至顶峰。我不知道田蕊是否成功脱身,也不知道追兵有多少。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甩掉尾巴,活下去!
我专挑最黑、最窄、岔路最多的小巷钻,时而翻越矮墙,时而穿过别人家的后院,将城市巷战的技巧发挥到极致。身后追赶的脚步声时远时近,有时甚至似乎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显然对方不止一人,而且对地形也相当熟悉。
足足狂奔了二十多分钟,穿过大半个老城区,我才终于感觉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我躲在一个废弃的、堆满建筑垃圾的院落角落里,背靠冰冷的砖墙,大口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汗水浸透了内衣,冰冷地贴在身上。
暂时安全了。但田蕊呢?
我强忍着立刻联系她的冲动,又等了约莫十分钟,确认周围再无异常动静后,才极其小心地取出加密通讯器,调到备用紧急频道,发出一个简短的安全确认信号。
几秒后,信号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田蕊也安全,正在向备用汇合点移动。
我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刚才的遭遇战虽然短暂,但对方反应迅速,配合默契,绝不是普通的地痞流氓或者偶然撞见的寻衅者。他们是谁?阴山派?还是陈老头背后的人?或者,是第三方势力?
陈记香烛铺,果然是个陷阱!陈老头恐怕凶多吉少,或者根本就是同谋!
我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尘,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备用汇合点——城郊一处废弃的货运站小心摸去。
一个多小时后,我和田蕊在货运站一间堆满破旧轮胎的仓库里碰头了。田蕊脸色有些苍白,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划伤,已经简单包扎过。
“没事吧?”我关切地问。
“皮外伤,对方用的像是带钩的短刀,被我避开了要害。”田蕊摇摇头,眼神凝重,“对方两个人,前面巷口那个身手极好,我的弩箭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只划破了衣服。后面撞门出来那个力量很大,但动作稍慢。他们配合很默契,像受过专门训练。而且……”她顿了顿,“他们身上,有种很淡的、但令人不舒服的气味,有点像……陈记香烛铺里的那种混合香味,但又多了一股……土腥和铁锈味。”
“确定不是阴山派那种朱砂黑羽的味道?”我问。
“不太一样。”田蕊肯定地说,“阴山派的气息更‘邪’,更‘冷’。这两个人的气息……更‘沉’,更‘实’,有点像……常年跟古墓、地下或者陈旧金属打交道的人。”
不是阴山派?那会是谁?盗墓的?搞地下勘探的?还是……专门处理“非常规”物品的某些特殊队伍?
“陈老头那里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我沉声道,“那两个人守在那里,可能是在等我们回去,也可能是在处理什么后续。我们必须弄清楚,陈老头和那个铁盒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回去太危险了。”田蕊反对,“对方很可能还在附近设伏,或者已经转移了。”
“我知道。”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东西可能还在。他们匆忙之间,未必会把所有东西都清理干净,尤其是那个铁盒子,如果它真的重要,他们可能只是转移了陈老头,盒子或许还藏在店里某个更隐秘的地方,或者……他们还没来得及处理。”